那少年笑了一笑,道:「那麼你是這裡的龍頭大哥了?」那漢子傲然說道:「叫你知道黑子的厲害,玉珊瑚拿不拿來?」少年笑道:「對不住,我已把它換了銀子了。」
黑子大怒,雙手一伸,亮出一對飛爪,摟頭抓下,那瘦老頭叫道:「不要傷他。」少年笛子一橫,一對飛爪湯了開去。信手一點,黑子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那乾瘦老頭面色一變,叫道:「你是鐵飛龍的什麼人?」
這少年正是鐵飛龍的女兒鐵珊瑚,她給父親逐出家門之後,女扮男裝,隨處飄遊,倒也自在。前幾天她到了登封,忽然在街上碰到金獨異叔侄一大班人,急忙躲避。本來她應該早早離開,但一想起金老怪既然在此出現,她的父親和玉羅剎也可能追來。鐵珊瑚雖然被逐出家,對父親仍是思念。她知道父親和玉羅剎去找金獨異索回劍譜,她既然在此遇到金獨異叔侄,雖然自知本領相差極遠,也要暗裡跟蹤。
她到了登封之後,沿途所偷的錢已花光了,一晚她到城裡一家大戶去偷,湊巧碰到黑子的手下先到那裡做案。她在強盜手中轉偷了一大包銀子,又見一枝玉珊瑚甚為可愛,也順手牽羊的拿了。她本來不將這班強盜放在眼內,不料第二天竟然接到綠林「請帖」,指定要她在三更時分,在太室山麓五柏樹坡相候,同時也已發現了監視的人。鐵珊瑚一想不妙,若然在寓所和這班強盜爭鬥起來,只恐被金家叔侄看破自己行藏,倒不如悄悄的去赴他們之約,料那班強盜不是自己對手。誰知那黑子和金家叔侄相識,竟然請來了金千嵌助拳。
金千嵌和鐵珊瑚本來相識,但她換了男裝,淡月疏星下一時看不清楚,直到她出手之後,這才看清了是鐵家身法。
嶽鳴珂在岩石後一聽,暗暗駭異。這鐵飛龍和金獨異在西北齊名,怎麼忽然間都會來到此處?
鐵珊瑚微微一笑,鐵笛一橫,道:「金老兒,玉羅剎要取你的命呢,你還敢在這裡猖狂。」金千嵌嚇了一跳,張眼四望。叫道:「你是珊瑚,你爹爹和玉羅剎也來了?」鐵珊瑚把笛湊在口邊一吹,笑道:「他們一定聽到我的笛聲了。」
鐵珊瑚故佈疑陣,金千嵌面青唇白,心想叔叔到少林寺盜書,怎麼還不見回?若然玉羅剎和鐵飛龍一齊出現,這可死無葬身之地。鐵珊瑚又是一陣冷笑。金千嵌慌忙施禮道:「姑娘,我不知是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揮,轉身欲逃,黑子這時已自地上爬起,忽然冷笑說道:「金大哥休要聽他胡言亂語「這幾天除了他之外,開封境內,並沒有江湖人物!」
這黑子乃是河南幫會首領,又是開封一霸,本事雖然不高強,手下黨羽甚多,訊息倒是靈通之極。金千嵌聽他一說,驚魂稍定。叫道:「好哇,你這小丫頭也敢騙我!」
黑子喜道:「她是女的?拿來給我。」鐵珊瑚大怒,笛子一點,黑子咕咚一聲,又倒地上。這回傷得更重,竟然爬不起來。
金千嵌嘻嘻笑道:「小丫頭,休得逞兇。」右手一伸,劈面抓到,鐵珊瑚晃身急閃,高聲道:「練姐姐,快來呀!」金千嵌一窒,鐵珊瑚嗖的竄出兩丈開外,金千嵌大怒,飛身一掠,攔在鐵珊瑚面前,冷冷笑道:「哼,拿玉羅剎來嚇我!」張手就抓,鐵珊瑚給迫得步步退後。
金千嵌一掌拍到,鐵珊瑚鐵笛一點,給他挾手搶去,丟在地上,左掌又到,鐵珊瑚退已不及,金千嵌忽然把掌一收,笑道:「我還捨不得用陰風毒砂掌傷你,小丫頭,你好好答我的話,若有一字隱瞞,叫你死不了活著受苦。你爹爹呢?他和玉羅剎到那裡去了?」
鐵珊瑚道:「你真的要見他們?」金千嵌怒道:「誰和你說笑!」反手一拿,鐵珊瑚一閃身又叫道:「練姐姐!」金千嵌不再受騙,手指一伸,指尖已是沾衣,忽然「哎喲」一聲,急急撤手,鐵珊瑚也弄得莫名其妙。
原來嶽鳴珂躲在石後,聽得分明,初時以為是強盜內訌,本不想出手助誰。後來一聽鐵珊瑚道出那老頭姓金,又聽那老頭自報「陰風毒砂掌」的字號,心念一動,暗道:「哈,想不到在這裡也撞到他們。金老怪追不著,且把他的侄兒拿了。暗中捏了一粒泥丸,手指一彈,正正打中金千嵌的脈門。這一來金千嵌嚇得魂飛魄散,以為真是玉羅剎到來,轉身便逃。黑子已由夥伴扶起,見狀莫名其妙,嚷道:「這裡除了這小賊之外,並沒旁的人呀!」金千嵌回過頭來,見鐵珊瑚嘻嘻冷笑,那有玉羅剎影子。金千嵌心懷恐懼,不敢走回,看了一陣,仍無異狀,黑子的手下團團將鐵珊瑚圈著,可是他們見過鐵珊瑚武功,金千嵌不來,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
金千嵌定了定神,一想若然是玉羅剎的話,她出手之後,絕不容情,一定現身來道:又想:若然真是玉羅剎在此,她來去如電,要逃也逃不掉,反正是死,不如回去看看。莫叫不是玉羅剎時,給黑子笑自己膽怯。
鐵珊瑚見金千嵌一步又走回來,心中大急,又叫道:「練姐姐!」金千嵌雖然打定主意,驚弓之鳥,聞聲仍是一窒,舉頭四望,忽然微風颯然,急忙把掌一揚,叫道:「鼠輩休放暗器!」一掌擊出,忽然慘叫一聲滾在地上!嶽鳴珂倏的從岩石後現出身來。
原來嶽鳴珂第一粒泥丸,本想一下將金千嵌擊倒,那知金千嵌武功頗有根柢,雖被擊中脈門還能忍受。嶽鳴珂毒傷剛剛好轉,不敢施展輕功去追,看看就要被他逃去。可笑金千疑神疑鬼,心中只怕一個玉羅剎,卻不知嶽鳴珂武功比玉羅剎還要厲害。他再走回來時,嶽鳴珂已捏了三粒泥丸,又拾了兩段枯枝,同時發出。金千嵌右眼給枯枝射入,如中利箭,頓時血流滿面,滾地狂嗥!
黑子那班人大吃一驚,兵刃紛舉,嶽鳴珂一聲長笑,游龍劍倏然出鞘,四下一湯,只聽得一片鏗鏘之聲,所有兵刃,全給削斷!黑子顧不得疼痛,滾下山坡。金千嵌忍痛跳起,嶽鳴珂劍鋒已指向他的咽喉。
嶽鳴珂道:「你是金獨異的什麼人?」金千嵌道:「他是我的叔叔。」他們兩叔侄相差不到十歲。嶽鳴珂道:「好哇,叫你叔叔把劍譜拿來將你贖回。」金千嵌道:「什麼劍譜?」嶽鳴珂道:「你還裝什麼蒜?玉羅剎的劍譜呢?」金千嵌道:「咦,玉羅剎的劍譜與你有什麼相干?」嶽鳴珂劍鋒一點,轉角山坳處忽然奔出一人,叫道:「把人放開,給你劍譜!」
嶽鳴珂左掌一推,將金千嵌推倒地上,檔劍待敵,只見金獨異跑了出來,獰笑說道:「哼,你真是地獄無門偏進來!來,來,來!劍譜就在這裡,有本事的來拿!」
你道金獨異何以適才被嶽鳴珂追趕時不敢動手,現在卻叫陣來了?原來他中了尊勝一拳,受了內傷,所以不敢接招,到擺脫了嶽鳴珂之後,也像嶽鳴珂一樣,擇地靜坐,運氣調元,直過了一個更次才能氣達四肢,血脈舒暢。他本來和侄兒約好在此相見,所以內傷平服之後,便急急趕來。
嶽鳴珂道:「好,我正要與你再決一戰,有種的不要逃了!」手腕一翻,游龍劍倏的刺出,金獨異身形一轉,還了一掌,兩人就在山坡上惡鬥起來。
嶽鳴珂怕他的毒砂掌厲害,劍式展開,儼如暴風驟雨,叫他不敢欺近身前。金獨異也怕他的寶劍厲害,只是在劍光縫中,鑽來鑽去,伺隙發掌。
戰了半個時辰,嶽鳴珂一劍快似一劍,鐵珊瑚在岩石上望下,只見金獨異就似被裹在劍光之中,鐵珊瑚暗暗驚奇,對嶽鳴珂十分佩服。
嶽鳴珂這路劍法乃天山劍中的追風劍法,迅捷無倫。這還是他第一次使用,施展開來,果然把金獨異迫得連連後退。嶽鳴珂大喜,心想師父二十年來的心血果然沒有白花,所創的天山劍法只此一路使可無敵於天下。金獨異閃展騰挪,形勢越來越險。嶽鳴珂大聲喝道:「快把劍譜還來!」
金獨異驀然一聲怪嘯,冷冷笑道:「不叫你點厲害,你還以為老夫真的怕你!」掌法驟變,兇悍之極,每一掌都挾著勁風,呼呼作響。嶽鳴珂的劍點竟給震歪,不禁吃了一驚。再戰片刻,忽然又覺口中焦渴,心身煩躁。原來這追風劍法全是攻著,最耗氣力,嶽鳴珂毒傷剛剛好轉,經了這場激鬥,頓時又發作起來。
嶽鳴珂暗自叫苦,但他卻不知,金獨異比他還要難受。金獨異中了尊勝師的少林拳,雖仗著功力深厚,運氣調元,暫時止住,但內傷到底還未痊癒。這一來,為了要抵禦嶽鳴珂迅捷無倫的追風劍法,強用內家真力,雖然暫時搶了上風,五臟六腑都受震動,過了片刻,跟前巳覺模糊。酣鬥聲中,嶽鳴珂猛發一劍,金獨異聽風辨器,一掌劈去,將他劍點震開,左手一勾,變大擒拿手法,一把抓著了嶽鳴珂手腕!嶽鳴珂頓時全身軟,本能的將劍轉鋒下戳。不想這一劍卻奏了奇功。原來金獨異內傷發作,眼睛已不能視物,嶽鳴珂因氣力消失,這一劍又慢又輕,金獨異聽不出來蹤去跡,竟然給一劍刺在胯骨之上,游龍劍鋒利異常,雖然力度甚輕,也已扎到骨頭裡去!金獨異一聲大吼,呼呼兩掌,獨力發出,嶽鳴珂手腕被人拿著,無法閃躲,兩掌全被打中,頓時像拋繡球一樣,身子騰空,頭下腳上,直跌下來!
鐵珊瑚見狀大驚,急忙一躍而前,張手一接,恰恰把嶽鳴珂接在懷中。嶽鳴珂「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嘶聲叫道:「快去拾那把寶劍!」鐵珊瑚面色猶豫,問道:「你怎麼樣?」嶽鳴珂怒道:「快去,快去!」
金獨異兩掌打出,人也暈死過去。金千嵌瞎了一眼,又受了嶽鳴珂一掌,也是力竭筋疲,但還能移走動。這時見叔父暈在地上,拚命過來搶救。鐵珊瑚抬起寶劍,呼的一聲,舞起一道銀虹,信手一劍,把附近的岩石斬得火花四濺,石屑紛飛。她是怕金千向她進擊,所以以劍示威。不知金千按已是力竭筋疲,生怕鐵珊瑚尋他晦氣,他把叔父一抱,立刻滾下山坡。
適才嶽、金二人酣鬥之時,黑子的人全已逃走,這時太室山麓,只剩下嶽鳴珂和鐵珊瑚二人,鐵珊瑚走了回來,嶽鳴珂道:「把我扶起。」隨即盤膝靜坐,嘶聲說道:「你先走吧!」鐵珊瑚不理,嶽鳴珂道:「提防敵人再來。你先走!到少林寺去報訊!」鐵珊瑚大為感動,心想他身受重傷,卻還先念著我。嶽鳴珂道:「你怎麼不聽我話!」鐵珊瑚一向小孩心性,若在平時有人用這樣口吻向她說話,她一定要發脾氣。現在卻淚承雙睫,柔聲答道:「我聽著呢,我現在就去!」
嶽鳴珂靜坐運氣,但因傷得太重,那股氣勁無法運轉自如,坐了一會,天色已亮,睜眼一看,只見鐵珊瑚拿著寶劍,在柏樹下站著,嶽鳴珂道:「你怎麼不去?」鐵珊瑚跳躍起來,嘟著小嘴兒說道:「你這個人怎麼不講理的!」嶽鳴珂道:「我怎麼不講理?」鐵珊瑚道:「你救了我的性命,為什麼不許我盡點心事,給你守護。難道許你一個人做俠士麼?」嶽鳴珂無話可答,試著運動四肢,只覺疼痛難當,全身骨頭都像鬆散了一般。鐵珊瑚道:「我揹你到少林寺去吧。」嶽鳴珂看她一眼,想起她是女扮男裝,搖搖頭道:「不必!」又靜坐運氣。鐵珊瑚心想怎麼這人這樣愛鬧扭.她一片純真,卻不知嶽鳴珂是為了避男女之嫌。
嶽鳴珂坐了好久,不但無法運氣調元,而且呼吸也慚慚困難。原來他一晚沒吃東西,加之傷勢過重,想用吐納的氣功療法已不能夠。他睜開眼睛,鐵珊瑚仍然靜靜的守在身旁。嶽鳴珂嘆了口氣,鐵珊瑚道:「還是我揹你去吧?」嶽鳴珂不作聲。鐵珊瑚一笑將他背在背上,緩緩的向少林寺行去。
且說少林寺的監寺尊勝師雖然也中了一掌,但他功力深湛,猶在金獨異之上,更兼有小還丹化毒補氣,過了一晚,已是無事。白石道人兄妹見他無事,一早告辭。卓一航道:「嶽大哥不知怎樣,怎麼還未回來?」白石道人道:「恐怕他要追出幾十裡外,才能將那老怪追獲。」尊勝也道:「那老怪中了我的神拳,諒非嶽施主對手。」卓一航放下了心,但仍想等嶽鳴珂回來。可是白石道人已經告辭,卓一航自不得不隨他去。原來白石道人另有打算,他想帶女兒和卓一航一道上京,讓他兩人多些接觸。若添多了一個嶽鳴珂,那就沒有這麼理想了。
再說鐵珊瑚揹著嶽鳴珂,行到少林寺時,已是中午時分。知客僧報了進去,尊勝禪師親自來接,見狀大驚,急問鐵珊瑚經過。嘆口氣道:「方丈心慈,倒給嶽施主添了許多痛楚。」急將嶽鳴珂帶人靜室,用上好參湯他,然後將三粒小還丹給他服下。鏡明長老過來探視,見鐵珊瑚在旁服侍,忽然說道:「不必你在這兒了。」鐵珊瑚怔了一怔,鏡明禪師道:「他靜養兩天使好,你帶我的書札到太室山頂慈慧師太那裡投宿吧。兩天之後你再到寺門接他。」鐵珊瑚知道這老和尚已看破自己行藏,杏面飛紅,取了書札,急忙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