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這一掌運足內家功力,一掌劈去,呼呼風響,玉羅剎一掠避過,衣袂風飄,長劍突自半空刺下,老人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出,猝擊玉羅剎命門要穴,玉羅剎身形微動,長劍一招「金針度線」反挑上來,那老人似早已料到她要使這一招,搶前一步。玉羅剎劍尖在他肋旁倏然穿過,他雙掌合攏,左右一分,霎忽之間,已從「童子拜觀音」的招式變成「陰陽雙撞掌」,向玉羅剎痛下殺手。那知玉羅剎也似早已料他有此一招,劍把一沉,劍鋒反彈,轉向老人腋下的「期門穴」刺去,老人腳步不動,身形陡然一縮,避開這招,突然化掌為拳,一招「橫身打虎」猛搗出去。玉羅剎拔身一縱,又飛起一丈多高,斜斜向下一落,老人喝道:「小輩接招!」跟蹤猛撲,玉羅剎盈盈笑道:「老賊接招?」劍身一橫,平削出去,老人只道她使的是達摩劍中的「橫江飛渡」,腳踏「坎」位,轉進「離」方,反手一掌,就要擒她持劍的手腕,那知玉羅剎一劍削去,方到中途,劍勢忽變,正正向著對方所避的方位削來,那老人大吃一驚,幸他武功精湛,變招迅速,從「離」位一旋,左掌駢了中食二指,反點玉羅剎肩後的「鳳眼穴」,玉羅剎劍勢疾轉,以攻對攻,迫得老人又從「離」位避開,兩人的攻勢都落了空。
玉羅剎與那老人鬥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鬆,分寸之閒,互爭先手。玉羅剎劍法奇絕,似前忽後,似左忽右,雜有各家劍法,卻又無一招雷同。那老人的掌法也極怪異。儘管他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風雨,身法步法卻是按著「八門」「五步」絲毫不亂。按:在武學中,「八門」即是指八個方向,根據「八卦」的坎、離.克.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而來,即四個「正方向」和四個「斜方向」:「五步」是指五個立足的位置,根據「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五個方向而來,即:前進.後退,左顧,「含向左轉動意」右盼「含向右轉動意」,中定。」這「八門」「五步」的進退變化,本是太極派鼻祖張三丰所創,稱為「太極十三勢」,太極拳講究的是以柔克剛。這老人的掌法剛勁之極,用的卻是「太極十三勢」的身法步法,剛柔合用,若非功夫已到化境,萬萬不能。玉羅剎和他以攻對攻,鬥了一百來招,佔不到半點便宜,暗暗吃驚,不敢再嬉笑兒戲,面色凝重,專心注敵,把師傅所創的獨門劍法,越發使得凌厲無前!
那老人鬥了一百來招,也是佔不到絲毫便宜。玉羅剎劍法之奇,處處令他不得不小心防備。鬥到疾處,掌風劍光下,兩條人影穿插來往,竟分不出誰是老頭,誰是少女!
這老人暗吸一口涼氣,真料不到像玉羅剎這樣美若天仙的少女,劍法竟然兇狠無比,的確是前所未逢,平生僅見的勁敵。玉羅剎也倒吸一口涼氣,料不到這老人掌法如此雄勁,若然論功力,只怕這老人還在自己之上。
兩人鬥得雞解難分,雙方都是險招迭見!酣鬥中玉羅剎忽聞得山後飄來一聲驚叫,竟似是卓一航的聲音,心神一湯,劍招稍緩,那老人從「艮」位呼的一掌劈來,玉羅剎刺一招「星橫斗轉」,那老人掌鋒將欲沾衣,眼看就要兩敗俱傷,忽然跳後兩步,叫道:「不要上來!」玉羅剎斜眼一望,在那少女所站的岩石上,又多了一箇中年美婦。那老人的話,原來是對這美婦人說的。以玉羅剎武功之高,耳目之靈,竟覺察不出她是何時來的,可見適才的劇鬥,是何等猛烈,令玉羅剎也分不出半點心神。
這時玉羅剎對那老人,也已微微有點佩服。心想:高手對陣,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自己一碰到旗鼓相當的敵手,就分不出心神,火候究是較遜。那老人喝了一聲,翻身再撲,喝道:「咱們再鬥!」玉羅剎怒道:「難道怕你不成。枉你武功如此之高,卻做下三流小賊,今日不將劍譜還我,誓不與你干休!」刷刷兩劍,連環疾刺,老人大怒,一招「排山倒海」迎擊,兩人又鬥在一起。
岩石上,先前與玉羅剎對敵的少女對後來的美婦說道:「珂姨,你打那賊婆娘一下。」美婦道:「阿瑚,你的蝴蝶鏢打得比我還好,為何要我獻醜?」少女道:「爹爹說過不准我幫手。」美婦悄悄問道:「她說什麼劍譜,難道那劍譜是她的嗎?」少女變了顏色,湊在她的耳根說道:「快點別說,給爹爹聽見,那可要糟!」那美婦人微微一笑,心裡說道:「這老不死正在與別人拚命,聲音說得再大一點他都聽不見。」見少女情急,從懷中掏出三隻蝴蝶鏢來,笑道:「不說便是,你看我打她!」右手揚空一抖,三隻蝴蝶鏢發出嗚嗚怪叫,閃電般的向玉羅剎飛去。
這時玉羅剎與那老人鬥得正酣,玉羅剎的劍招越展越快,那老人的掌力也越發越勁。兩人正在全神拚鬥,暗器忽然側面襲來。玉羅剎聽聲辨器,早知曉這三枚蝴蝶鏢是上中下三路,分打自己的「氣門穴」,「當門穴」和「白海穴」。若按玉羅剎平常的功力,這三枚小小的蝴蝶鏢真算不了什麼,只要她一舉手一沒足,就可把來襲的暗器全部打落。可是現在兩人拚鬥,旗鼓相當,一人功力高強,一人劍法厲害,剛剛拉成平手。正好像天平上的兩邊砝碼剛剛相等一般,只要那一邊加上一針一線之微,立刻就要失去平衡狀態!
玉羅剎聽得暗器飛來,嗚嗚作響,面色倏變,冷笑說道:「無恥匹夫,妄施暗算!」竟然不避暗器,手中劍一招「極目滄波」旋化「三環套月」,正面刺敵人的「將臺穴」,側面刺「巨骨穴」。你道玉羅剎何以不避暗器。原來玉羅剎心想,要避暗器不難,可是若然分神抵禦,以敵手功力之高,乘虛進擊,自己必無倖免。不如拚個兩敗俱傷,死也死得光彩。這兩劍兇狠異常,唰唰兩劍,果然迫得老人從「艮」位直追到「乾宮」,玉羅剎手底絲毫不緩,挺身進劍,從「三環套月」一變又成「白虹射日」,劍尖直指老人胸口的「玄機穴」,這時三枚蝴蝶鏢巳連翩飛來,第一枚逕向著玉羅剎咽喉,眼看著就要碰上!
暗器飛來,不唯玉羅剎變了面色,那老人也漲紅了面,聽得玉羅剎一罵,更是難堪,肩頭一閃,右掌突然揚空一劈,把第一枚蝴蝶鏢震得飛落山腳,這一下大出玉羅剎意外,她的劍收勢不及,乘隙即入,老人肩頭一閃,只避開了正面,嗤的一聲,衣袖仍被刺穿,手臂被劍尖劃了道口子,鮮血滴出。老人悶悶不響,倒躍出一丈開外,這時第二枚第三枚蝴蝶鏢也已到了玉羅剎跟前。
強敵一退,王羅剎長劍一掃,兩枚蝴蝶鏢全給掃落。那老頭跑上山腰,指著美婦厲聲斥道:「誰叫你亂放暗器?」美婦人眼波一轉,狀甚風騷,可是卻裝成委委屈屈的樣子說道:「老爺子,你又沒有吩咐我來,阿瑚受了她的欺負,我們又何必對她客氣?老爺子,我還不是為了你們父女!」眼圈一紅,淚珠欲滴。玉羅剎身形一起,突如大鶴掠空,驀然飛至。喝道:「原來是你這賊婆娘放的暗器!」右手一揚,三枚銀針在陽光下一閃,老頭舉袖一拂,拂落兩枚,第三口銀針卻刺進了那美婦人的肩頭,痛得她「喲喲」叫喊!
那老頭喝道:「適才你已見到,她放的暗器與我無關。你這女賊十分無禮,欺我女兒,傷我愛妾,我與你絕不干休!咱們單打獨鬥,誰也不許邀請幫手,你敢也不敢?」玉羅剎忽然一笑,老人面色倏變,說道:「你現在要鬥也行!」他以為玉羅剎是笑他受了劍傷,所以才要約期再鬥。其實玉羅剎是笑他作偽,剛才自己所發的三枝銀針,以那老頭的功力,要全部打落並不難,他卻留下一枝,讓那美婦人受傷,想是含有懲罰之意。心道:「原來那女人是他的妾侍,怪不得他要隱藏剛才的作偽,是怪我傷她。」玉羅剎道:「你偷我的劍譜,我也決不與你干休,但今日彼此都疲,再鬥也鬥不出什麼道理,你住在何方,若肯賜知,我必登門請教!」玉羅剎說話緩和了許多,而且並沒提那老頭受傷之事。
那老頭是個成名人物,剛才他的愛妾飛鏢相助,幾乎令他下不了臺。所以雖受劍傷,也不動怒。見玉羅剎一問,想了一想,說道:「好,一月之內,我在.龍門鐵家莊等你!」玉羅剎凜然一驚,那老頭一手攜妾,一手攜女,疾忙下山,玉羅剎正想追下去再問,忽聽得山腰處卓一航和王照希同聲喊道:「練女俠,練姐姐,快來,快來!」叫「練姐姐」的是卓一航,玉羅剎心裡甜絲絲的,但又怕他們遭逢兇險,急忙轉過山後。
山後亂石,王照希與卓一航身子半蹲,擠在一個石窟之內,玉羅剎奇道:「喂,你們做什麼?」卓一航反身跳出,沉聲說道:「貞乾道人給害死了!」玉羅剎跳起來道:「什麼?貞乾道人給害死了!」上前去看,只見石窟內貞乾道人盤膝而坐,七竅流血,狀甚痛楚,玉羅剎伸手去摸,脈息雖斷,體尚餘溫,知他斷氣未久。卓一航道:「一定是有人覬覦他所帶的劍譜,所以把他害死了!」玉羅剎氣喘心跳,急忙問道:「你說的是什麼劍譜?」卓一航道:「就是你師父所著的劍譜,嗚珂大哥託貞乾道長帶給天都老人。想不到他身死此地,劍譜也不見了!」玉羅剎怒叫道:「一定是鐵老賊乾的勾當,我還以為他是前輩英雄,有幾分俠義本色,那知他偷了我的劍譜,還害了貞乾道人。」王照希道:「怎見得是他?」玉羅剎道:「貞乾道人武功超卓,不是這個老賊出手,還有誰傷得了他?喂,王照希,你和這老賊是不是老相識,快說!」卓一航問道:「說了這麼半天,到底誰是「鐵老賊」?」
玉羅剎道:「我雖然出道未滿三年,但黑白兩道的英雄.也知個大概。山西龍門縣的鐵飛龍就是西北的一個怪物,是也不是?」王照希道:「他這人介乎正邪兩者之問,好事也做,壞事也做,誰要冒犯了他,一定會給他凌辱至死。但他一生自負,未必肯偷別派劍譜。」玉羅剎瞪眼說道:「雉道我還看錯,在府衙中的那個是不是他的女兒?」王照希神色尷尬,點頭道:「是。」玉羅剎道:「他女兒使的就是我的本門劍法。」王照希睜大眼睛,道:「有這樣的事!」玉羅剎冷笑道:「想是你見她美貌,所以迴護她了!」王照希嚇得退了兩步,恭聲說道:「這老頭和家父相識,我對他的為人,也是得之傳聞,並不知道底蘊。」其實王照希與鐵家父女有一段過節,本想說出,但見玉羅剎如此動怒,好把要說的話,吞回腹中。
玉羅剎又道:「適才我還和鐵老賊打了半天,我本來不知他是誰人,他臨走叫我到龍門鐵家莊找他,他真膽大,劫書害命,還敢留下姓名,我非找他算帳不可!」卓一航忽然「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卓一航道:「我想起來了,這老頭是鷹鼻獅口,滿嘴絡腮短鬚,相貌醜陋的,是也不是?」玉羅剎道:「你也認得他?」卓一航道:「大約七八年前,他曾找過我的師父比掌,我的師父不肯,叫四師叔和他比試,結果輸了一招。事後幾個師叔埋怨我師父不肯出手,損了武當聲譽。我師父道:對好勝的人,應該讓他,我們武當派樹大招風,何必要為爭口氣而招惹煩。而且,我敢斷定他雖嬴了四師弟一招,對我們武當派卻反而心悅誠服。四個師叔都問是何道理,我師父笑而不答。後來他才對我說:你的四個師叔也都是好勝之人,所以我不願對他們說。他贏你四師叔那招,用的是降龍手,這是他雷霆八卦掌中的絕招。他嬴了之後,得意洋洋,和我談論他這手絕招,自以為天下無人能破。我不作聲,送他出門時,故意踏八卦方位,從異位直走乾位再轉離方,雙手抱拳一揖,手心略向下斜,左右一分,明是送客出門,實是演破降龍手的招式,他是個行家,自然知道。所以出門之後,還回頭拱手,叫我包涵。」王照希道:「你師父的度量真好。」玉羅剎冷笑道:「對這樣的壞人,我可不肯留情。」
王照希不敢作聲,心裡暗暗叫苦。原來這鐵飛龍膝下無兒,有一女,名叫鐵珊瑚,十分寶貝。鐵飛龍好勝任性,人又怪僻,和武林朋友,素少來往,人家也不敢惹他。所以鐵珊瑚雖長得甚為美麗,卻十八歲了遠沒婆家。鐵飛龍帶她在江湖闖湯,也找不到合適之人。王照希輔助父親,在北綠林道中,甚有聲名。鐵飛龍和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本屬相識,聽得王照希的聲名,暗笑自己現鐘不打卻去銅,就帶了女兒,到延安來找王嘉胤,王嘉胤對這樣的風塵異土,當然殷勤款待。父女倆見了王照希都覺得十分合意。席散之後,鐵飛龍逕直的就提出了婚事來,王嘉胤十分不好意思,委婉對他說明,自己的兒子和北京武師孟燦的女兒,自幼指腹為媒,請他另選賢婿。那知鐵飛龍甚是不通人情,竟然拍案說道:「枉你是綠林道的頭兒,怎麼和朝廷的鷹犬結為親家。我的女兒有那點不好?快把那頭親事退了。」王嘉胤知他不可理逾,而且正當圖謀大事,又不願得罪這樣的人。好說道:「就是要退,也得和孟武師說個清楚,路途遙遠,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辦到。」鐵飛龍悻悻然帶女兒走開。事情過後,王嘉胤間兒子心意,王照希對鐵珊瑚並無好感,不願退親另訂,但也不願得罪鐵老頭子。所以父子商議,遂由王照希急急上京迎親。想不到到了京師,又發生了盂武師傷死,和誤會白敏之事。
王照希心想:玉羅剎正與我家訂盟,若然跑去和那鐵老怪大動干戈,這筆帳豈不一發算在我家頭上?
王照希又想:算在我家帳上也不打緊,但目前正要聚集各路英雄,合力同心,共圖義舉,何必為這些小事得罪一位武林怪客,況且鐵老頭子也絕不會是劫書害命之人。他對玉羅剎的感情用事,頗為不滿,但玉羅剎要比鐵老頭子更難對付。王照希好默然不語。
忙了一夜,打了半天,這時已將近正午時分,玉羅剎等人都是又飢又渴,陽光照進石窟,血腥味甚是難聞。玉羅剎撕下半截衣袖,走進窟中,替貞乾道人慢慢揩乾血跡,血跡淤黑,似是中毒。玉羅剎想道:鐵飛龍的武功在貞乾之上,要搶劍譜,似乎不必放毒,細一察看,見他顎骨碎裂,分明是受掌力所傷,再研究受傷之處,骨頭微現指印,又分明是一掌打下之後,再五指合攏,用內家手法,傷損他的喉嚨。這手法可正是鐵飛龍的手法!心中大惑不解!
貞乾道人和卓一航、玉羅剎的師父都是知交,兩人揮淚掘穴,將他埋葬。弄好之後,玉羅剎撮土為香,向天拜告,誓為貞乾道人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