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名大內衛士一個擅長於西藏密宗秘傳的「柔功」,即剛才用腰帶來和卓一航對敵的雲燕平。這種「柔功」若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能以至柔而克至剛,雲燕平雖尚未臻爐火純青之境,但也已有了七八成火候:另一名則是那個使陰風毒砂掌的老頭子,名叫金千嵌,他的毒砂掌能令人三日之後毒發,七日之後身亡,能殺人於鬧市之中而不被發覺。這次他們奉了魏忠賢之命,在途中暗算了欽差,本以為可移禍卓家,不料卻給卓一航看破,將欽差救了。這事後來引起宮廷中的暗鬥明爭,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再說卓一航被點了「委中穴」後,押回監獄,越想越恨,怒火上升,更覺無力,暗道:「不好!」心想:滿洲暗中收買宮中衛士、綠林大盜、廷臣督撫,這事非同小鄙。我所知者有五人,其他被收買的尚不知多少,這事須即設法告訴太子。但我被關禁在此,無人相救,必須靠本身能耐越獄,我這一動怒,氣血更不能暢行,如何能移解穴。想好之後,怒火慚平,索性盤膝靜坐,運氣凝神。卓一航內功本來甚有根基,坐了一個時辰,慚覺氣透重關,全身舒暢,穴道已解,正想震斷手銬,破門而出,忽聽得遠處隱隱似有殺之聲。
卓一航把耳貼在地上靜聽,殺聲越來越近,正自驚奇。監房鐵門忽然開啟,卓一航站了起來,只見雲燕平滿面奸笑,緩緩行進,卓一航喝道:「你來作甚?」雲燕平道:「你的好朋友來了,我帶你去見她!」話聲未了,只聽得轟然巨響,知府的衙門已給人用土炮轟開,一時火光觸天,雲燕平面上變色,手掌一翻,疾的向卓一航手腕抓來。
「委中穴」被點,最少要過六個時辰,才能自解。所以雲燕平滿心以為是手到擒來,自己毫無防備。不料卓一航舌綻春雷,一聲虎吼,雙臂一振,手銬飛起,雙腳連環疾踢,雲燕平猝不及防,膝蓋中了一腳,跌倒地上。但他武功非同小鄙,在地上一滾,避開了卓一航的攻擊,站起來時,腰帶已拿在手中,用力一抖,腰帶給他使得如同軟鞭一般,呼的向卓一航腰際直捲過來。卓一航知道外有救兵,精神大振,身形閃處,一記「手揮琵琶」,翻身搶進,雲燕平腰帶一揮,待卷敵人雙臂,卓一航忽地腰向後倚,一個旋身,改掌為拳,拳風颼颼,仍是搶攻招數,雲燕平把腰帶一收,退了兩步,卓一航揮拳猛撲,他突伸出左掌一格,腰帶忽地乘隙飛出,拍的一聲,擊到了卓一航脅下,卓一航手臂一挾,將他腰帶挾著,坐身向後一扯,竟然沒有扯動。雲燕平冷笑一聲,左掌又呼的一聲劈來,卓一航不能不騰出手掌對敵,雲燕平的腰帶,活似靈蛇,竟然自下而上,將他臂膊纏住。
卓一航右臂被困,左掌用力相抗,雲燕平把腰帶一收,卓一航雖用了「力墮千斤」的身法,仍然站立不穩,險被拉倒!正在危急,外面的腳步聲已漸漸來近,忽聽得有人叫道:「雲大哥,風緊,扯呼!」雲燕平面色大變,但腕底仍在使勁,想把卓一航擒過來作為人質。就在此際,只聽得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已飄了進來,卓一航又驚又喜,叫道:「玉羅剎!」雲燕平急忙鬆勁,將腰帶收回,翻身搶出監房。
卓一航料得不錯,帶兵攻城的果然是玉羅剎。她與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訂盟之後,本來早就想到陝北相會,因與應修陽有華山之約,所以才耽擱了大半年。這次她帶了幾十女兵,本來是要到瓦窯堡和王嘉胤相會的,但在途中救了白敏之後,愈想愈疑,猛的想起了卓一航,遣人入城暗探,知道了卓一航被捉的訊息,這時王照希也已得到了訊息,帶兵趕來,統由玉羅剎指揮,深夜攻城,不消一個更次,就把城門攻破,殺入府衙。
再說雲燕平搶出監房,只見金千嵌正在前面三丈之地,與一個少女激鬥。金千嵌已被籠罩在劍光之下,十分危險。
雲燕平急忙將腰帶一揮,一個「金蛟鎖柱」,向著玉羅剎的劍身便纏,要施展以柔克剛的功夫,卷拿玉羅剎的寶劍。玉羅剎盈盈一笑,劍鋒往外一展,雲燕平虎口一痛,急鬆手時,腰帶已被玉羅剎割為兩段。要知以柔克剛的功夫,全憑內功勁力,雲燕平的功力雖在卓一航之上,但卻在玉羅剎之下,以這手「柔功」對付卓一航猶可,對付玉羅剎卻是不行。
金千嵌趁玉羅剎分心之際,雙掌一分,反擊玉羅剎兩脅,玉羅剎劍招奇快.一劍削斷雲燕平腰帶,腳跟一旋,寒光閃閃,劍氣森森,劍鋒又指到金千嵌喉嚨。金千嵌嚇得亡魂直冒,急忙撒招防禦。金千嵌的掌法雖然陰毒,但玉羅剎劍法辛辣,金千嵌根本近不了身。若非玉羅剎也稍存顧忌,他早已喪生。雲燕平倒吸一口冷氣,事到其間,不能不拚,只好從偏鋒搶上,以擒拿十八掌的招數,擾敵救友。合兩人之力,拚死力鬥,猶自處在下風。
再說卓一航走了出來,見玉羅剎與兩名高手拚鬥,正想揮拳相助,玉羅剎叫道:「你到後面去幫王照希吧,這兩個兔崽子不是我的對手。」卓一航自是行家,只瞧了一眼,便知玉羅剎所言非假,跳過走廊,果然聽得殺聲震天,有一對漢子,在走廊邊打邊走,前面的那人正是王照希。他運劍如風,但敵人卻也不弱!一柄劍左遮右擋,帶守帶攻,.竟是打得難分難解。
和王照希鬥劍這人,正是那日同王兵備一起來捉拿卓一航的軍官。卓一航一見,心頭火起,霍地跳將上去,拳背向外,左右一分,一記「分金手雙掛拳」照準敵人兩邊太陽穴打去,那名軍官本是陝甘總督帳下第一名武將,功力雖然不弱,可是那能連敵兩名高手,他躲得開卓一航的拳,卻躲不開王照希的劍,雙肩晃處,未轉身形,肩胛骨的天柱穴已給王照希一劍穿入,當場喪命。
王照希道:「卓兄,小弟來遲,累我兄受苦了!」卓一航點了點頭,木然不語。他見此情形,始知王照希真是北的巨盜。王照希又道:「咱們看練女俠去,看她如何收拾那兩名奸賊。」卓一航恩怨分明,雖然不願與強盜結交,但別人捨身來救,無論如何,也不能拂袖而走。只好隨著王照希穿過走廊。這時玉羅剎在走廊那邊大展神威,劍光閃爍,遠望過去,幾乎分不清人影。王照希讚道:「玉羅剎真行,我看那兩名奸賊要死無葬身之地。」話剛說完,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接著說道:「不見得!」王照希面色倏變,走廊簷上突然躍下一人,卻是一個蒙面少女,聽聲音,看體態,似乎比玉羅剎還要年輕。
王照希叫道:「你來做什麼?」蒙面少女道:「你來得難道我來不得?喂,有人等著你呢!待我會過了玉羅剎再和你說。」卓一航問道:「這人是誰?是王兄相識的麼?」王照希面色尷尬,道:「也說得上是相識。」拔步便追。
再說玉羅剎與雲燕平,金千嵌二人惡鬥,劍勢如虹,奇幻無比,金千嵌空有陰風毒砂掌的功夫,卻連她衣裳都沾不著,只好縮小圈子,力圖自保,玉羅剎劍招催緊,倏如巨浪驚濤,再鬥片刻,兩人連自保也難,玉羅剎正想痛下殺手,忽覺背後有金刃挾風之聲,反手一劍,叮噹一聲,火花飛濺,那人的劍竟未出手。玉羅剎微微吃驚,轉身一望,卻原來是個蒙面少女。玉羅剎喝道:「你找死麼?」少女道:「人人都誇讚你的劍法,我想見識。」玉羅剎道:「好,你見識吧!」劍柄一旋,轉了半個弧形,刷的分心刺到,那少女橫劍一封,奮力一衝,居然把玉羅剎的劍招拆開。
雲燕平和金千嵌吁了口氣,飛身上屋,玉羅剎叫道:「王照希截著他,我片刻便來!」王照希腳尖一點,上屋追敵,口中叫道:「練女俠你手下留情。」卓一航知道雲、金二人的功夫都在王照希之上,眼珠一轉,稍一遲疑,也跟著追上去。
玉羅剎本以為不過三招,就可將那蒙面少女刺傷,不料三招都給少女解開,聽那屋頂上殺之聲,已慚慚去遠,不禁大怒。
那蒙面少女出盡吃乳之力,才解得開玉羅剎的三記辣招,知道玉羅剎劍法遠在己上,佯攻一劍,抽身便逃,玉羅剎笑道:「你這女娃兒還敢還手!」臉上堆著笑容,心中卻是憤恨,刷刷幾劍,把那少女迫得團團亂轉,卻逃不開,那少女道:「打不過你,我認輸便了,你迫得這樣緊做什麼?」玉羅剎道:「認輸也不行!」蒙面少女道:「有本事的你和我去見爹爹。」玉羅剎道:「我先見你。」劍鋒一劃,蒙面少女忽覺得冷氣森森,玉羅剎的寶劍就似在面前劃來劃去,驚叫一聲,面紗已給挑開。玉羅剎一見是個美貌少女,道:「好,我不殺你,給你留個記號。」劍尖一點,要在她面上留個疤痕。
蒙面少女嚇得急了,青鋼劍一抖,劍鋒反彈而上,和玉羅剎的劍一交,忽然劍鋒一滑,分明向左,到了中途,卻倏地向右,反刺玉羅剎左乳上的「將臺穴」,玉羅剎呆了一呆,那少女飛身上屋。玉羅剎大叫道:「你那裡學來的劍法?」提劍追去。
再說王照希和卓一航二人,聽玉羅剎之令,追截奸賊。金千嵌和雲燕平二人武功在王.卓之上,玉羅剎又遲遲不出,四人交手,鬥了十來招,王照希與卓一航已被迫採取守勢。金千嵌和雲燕平志在逃命,無心戀戰,搶了攻勢,虛晃一招,轉身便逃。王照希道:「追不追?」卓一航道:「追!這兩人是私通滿洲的奸賊。」這時府衙被王照希的手下放火焚燒,烈焰沖天,煙霧迷漫,王照希與卓一航追出府衙,已不見那兩人背影。卓一航提劍四顧,忽見一團白影,呼的一聲從身旁掠過,原來就是適才那個蒙面少女,這時面紗已脫,在煙霧中直竄出去。接著又是呼的一聲,又是一團白影,在煙霧中飛了出來。王照希叫道:「那兩名奸賊跑了。練女俠,咱們三人分兩路搜吧!」玉羅剎道:「追那個女娃兒要緊!」卓一航道:「那兩人私通滿洲,還是追那兩人要緊。」玉羅剎疾掠飛前,決然說道:「我說追那個女娃兒要緊!」王照希無奈,好和卓一航跟在後面。卓一航大惑不解,頗為反感,心想何以玉羅剎輕重倒置,放了大奸賊,卻去追一個小姑娘。
你道玉羅剎何以如此,原來蒙面少女最後那招,正是玉羅剎師父所傳的獨門劍法,玉羅剎自小與師父在古洞潛修,相依為命,深知師父別無徒弟。見蒙面少女使出這招,驚疑不定。心想難道是嶽鳴珂和卓一航取了劍譜之後,私自傳給外人。玉羅剎當日與嶽鳴珂鬥劍,打成平手,負氣走開,過後思量,深為後悔,再回洞中,非唯劍譜不見,連壁上所刻的劍式也被削平了。玉羅剎立下心願,一定要將劍譜取回,如今這蒙面少女居然使出自己獨門劍招,那能不發急追趕!
那少女跑在前頭,玉羅剎和卓.王二人銜尾疾追,逐電追風,過了一會,玉羅剎已追到少女身後,王照希與卓一航卻被拋在後面。那少女想是被追得急了,高聲喊叫「爹爹!」玉羅剎放緩腳步,笑道:「好,我就等你爹爹出面再來問你。」
這時已追至城外的清風山腳,那少女邊叫邊跑上山,玉羅剎如影隨形,緊躡少女身後,長劍晃動,劍尖時不時點著少女後心,看那少女驚惶萬狀,左縱右躍,總擺脫不了。玉羅剎有如靈貓戲鼠,「玩」得十分高興。格格的笑個不休。那少女嚇得銳聲尖叫。笑聲叫聲雜成一片,驀然間,少女身子向前一僕,高叫「爹爹」-,山腰處傳出一聲怪嘯,玉羅剎收劍看時,只見一團灰影,似流星殞石般直衝下來,真的是聲到人到,玉羅剎橫躍兩步,只見一個高大老人,鷹鼻獅口,滿嘴絡腮短鬚,相貌醜陋,大聲喝道:「誰敢欺侮我兒?」那少女滿面淚痕,躲在老人身後。撒嬌叫道:「爹爹,你替我把這賊婆娘的眼珠挖了!」
玉羅剎一聲冷笑,長劍一指,喝道:「老賊,快把我的劍譜還來!」老人一怔,沉聲喝道:「什麼劍譜!」那少女哭道:「爹爹,這賊婆娘誣賴女兒作賊,女兒何曾見過她什麼劍譜?她把劍貼著女兒背心,盡情戲侮?爹爹,你一定得替我把她的眼珠挖出來!」
玉羅剎給她一連幾句「賊婆娘」罵得心頭火起,臉上笑容未收,手中劍巳刺出。那老人「噫」了一聲,倒退三步。手掌一推少女,說道:「你站到那塊岩石上去,不準幫手。剛才的事,我全都看到了。」玉羅剎一劍不中,第二劍第三劍連環刺來,老人驀地一聲怒吼,身形驟起,左掌駢指如戟,直點玉羅剎面上雙睛,右掌橫掌如刀,滾斫玉羅剎下盤雙足,兩雙手一上一下,形似岳家的「撐椽手」,但力雄勢捷,比正宗的岳家「撐椽手」還要厲害得多!玉羅剎劍已遞出,撤招不及,身形一沉一縱,猛的施展「燕子鑽雲」的絕頂輕功,憑空竄起三丈多高,在半空中一個倒翻,落在山腰處的一塊大岩石上。那老人跟蹤直上,怒極喝道:「我生平還未碰到過敢在我面前叫陣的人,你膽敢如此無禮!你的師父叫什麼名字?」玉羅剎面色微變,旋即揚聲笑道:「我生平也未碰過敢在我面前大聲呼喝的人,你的師父叫什麼名宇?」這老人乃風塵異士,生平的確未逢敵手,他喝問玉羅剎的師承,乃是自居前輩身份,想不到玉羅剎這樣一個年輕女子,居然也喝問他的師承「他的師父早死了三十多年」,把他也當成後生小輩!這老人鬚眉掀動,怒極氣極,暴喝一聲:「狂妄小輩,吃我一掌!」玉羅剎微微一笑,也在岩石上突然掠下。正是:
女魔逢老怪,劍掌判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