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七絕陣成空 大奸授首 卅年情若夢 石壁留經

白髮魔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玉羅剎問明瞭卓一航之後,笑吟吟的對鄭洪臺道:「怎麼樣,不舒服嗎了要不要我替你治它一治?」語聲溫柔,竟似甚為關切。鄭洪臺兩眼翻白,嚇得魂飛天外。玉羅剎提起腳來,又是向他背心輕輕一,這一下鄭洪臺更受不了,只覺身體內如有千萬根利針,在五腕六腑裡刺將出來,想斷舌自殺,嘴巴又合不攏,玉羅剎道:「怎麼樣,還不招嗎?你嘴雖然不能說話,手指還能動彈,快點將你同黨的名字在地上劃出來。要不然還有好受的在後頭呢!」鄭洪合身為西廠頭目,審訊犯人,什麼酷刑都曾用過。卻不料天道迴圈,今日卻被玉羅剎審問,身受比一切酷刑都厲害的痛楚,不由得招了出來,用手指頭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劃了好幾個名字,玉羅剎問道:「這些人是什麼身份?」鄭洪臺在前面三個名字下注了「宮中衛士」四個字,在後面雨個名字下注了「綠林強盜」四個字。玉羅剎喝問道:「還有呢?」鄭洪臺滿頭大汗,又寫出「沒有了」三個字,玉羅剎道:「我不信,還有地方上的督撫和朝中的大臣呢?」鄭洪臺比劃寫道:「我實在不知道了。滿洲王爺指定要我聯絡的是這五個人。」玉羅剎道:「哼,你想隱瞞?」又在他腰脅處踢了一腳,鄭洪臺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上翻騰了好一陣子,伸出指頭向地上劃字,但卻是許久許久,都未劃得一劃,好像是在苦苦思索倒底要供出誰似的。卓一航不禁說道:「練姑娘,我看他真是不知道了。你用酷刑迫供,只恐他會胡亂招認,連累了好人。」玉羅剎道:「你怎麼知道他是想胡亂劃供?」卓一航道:「你不看他的神氣,他分明是在心裡比較,看那個夥伴和他交情差,就招供誰,練姑娘,我怕看他這個樣子,你還是痛痛快快賜他一死吧!」玉羅剎道:「你倒慈心!」但終於飛起一腳,結結實實的向他背心死穴踢去。鄭洪臺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雙眼一閉,終於死了。卓一航在玉羅剎耳邊輕輕說道:「我不喜歡你這樣殘暴,更不喜歡你這樣喜怒反常!你這樣誰敢親近你呢?」

玉羅剎怔了一怔,苦是旁人說這樣的話,她一定動怒,但現在是卓一航說的,她頓如被潑了一瓢冷水,心想:「怪不得人們都怕我,我的脾氣果然不好。叫人害怕,自己也沒有什麼味兒。」低聲答道:「謝謝你的良言。」卓一航瞧著鄭洪臺的體,忽然叫道:「不好!」玉羅剎道:「什麼不好?」卓一航道:「我與他結伴出京,同赴陝北,他不明不白的死了,太子豈不要追究於我!」嶽鳴珂笑道:「這個易辦。」拔出佩劍,一劍把鄭洪臺的頭割了下來,放入革囊,說道:「小弟與熊經略乃是世交,熊經略奉旨巡邊,有函招小弟去襄贊軍務。我此次要到京師報到,然後再隨熊經略出關。到京師時,我自有辦法和太子說明一切。」卓一航大喜謝了。正想道別,玉羅剎忽道:「喂,你到底是那一派的高人,我想見識見識你的武藝。」嶽鳴珂哈哈笑道:「你惡戰之後,休息好了沒有?」玉羅剎慍道:「隨便可陪你打三五天。」嶽鳴珂彈劍笑道:「若不是想見識你的武功,我還不到華山來呢!卓兄,適才你們問我的師門宗派,等會你看這位玉羅剎便知。」卓一航驚道:「好端端的比什麼劍?」嶽鳴珂道:「棋逢敵手,不免技癢,卓兄,你若沒有要事,就瞧瞧我們這局棋吧。」玉羅剎心裡暗罵:好個不知厲害的小子,怎見得你就是我的敵手?搶到下首,立了一個門戶,故意讓嶽鳴珂佔了有利的位置,笑盈盈的舉劍平胸,道:「請進招!」

嶽鳴珂與玉羅剎相對而立,全神貫注對方,久久不動,突然間嶽鳴珂劍鋒一顫,喝道:「留神!」劍尖吐出瑩瑩寒光,倏的向玉羅剎肩頭刺去,玉羅剎長劍一引,劍勢分明向左,卻突然在半途轉個圓圈,劍鋒反削向右。嶽鳴珂呼的一個轉身,寶劍「盤龍疾轉」。玉羅剎一劍從他頭頂削過,而他的劍招也到得恰是時候,一轉過身,劍鋒恰對著玉羅剎的胸膛,卓一航駭然震驚,只見那玉羅剎出手如電,寶劍突然往下一拖,化解了嶽鳴珂的來勢,劍把一抖,劍身一顫,反刺上來,劍尖抖動,竟然上刺嶽鳴珂雙目。卓一航又是一驚。不料那嶽鳴珂變招快捷,真是難以形容,橫劍一推,又把玉羅剎的劍封了出去。卓一航只聽得兩人都「噫」了一聲,再看時雙劍相交,已是爭持不下。卓一航看得神搖目奪,忽聽得嶽鳴珂喝聲:「去!」玉羅剎身子騰空飛起,然而劍勢仍是絲毫未緩,竟然一個「飛鳥沒林」,連人帶劍,凌空下擊,嶽鳴珂一招「舉火撩天」,兩柄劍互相激湯,玉羅剎借這劍尖一顫之力,整個身子翻了過來,寶劍疾如風發,刷刷幾劍,直刺嶽鳴珂後心,這那裡像是比劍,簡直比剛才在七絕陣中的惡戰,還要驚人!

卓一航正想上前化解,那嶽鳴珂反手一劍,擋個正著,轉過身來,吃玉羅剎一連攻了幾招。嶽鳴珂踏正中宮,沉穩化解,劍劍刺向玉羅剎胸膛,轉瞬之間,又扭成了平手局勢。玉羅剎劍招怪絕,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時如鷹隼凌空,時如猛虎伏地,時如水蛇遊走,時如龍躍深淵。身如流水行雲,劍勢輕靈翔動。那嶽鳴珂然不懼,劍法絲毫不亂,逢招拆招,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華山頂上,寒風獵獵,星月無輝,只見劍氣縱橫,劍光耀目,兩人輾轉攻拒,竟然鬥了三百來招。卓一航是天下第一劍客的高徒,看了也不禁由衷佩服。這兩人劍法的奧妙神奇,看來竟似在武當劍法之上,看了一陣,忽然看出一個道理,不禁連聲呼怪。

這兩人劍法,看來絕對不同,但看得久了,卻又頗似有相同之處,那嶽鳴珂劍法極雜,看來有峨嵋派、有嵩陽派,有少林派的,還有自己武當派的,所用的都是各派劍法中最精妙的招數,但卻都稍加變化,而所變化的又似比原來的劍招還要佳妙。卓一航這一看得益不少,這是後話。而那玉羅剎的劍法,也好像是博探各家,但每一招都和正常的劍法相反,例如華山派中的「金雕展翅」,劍勢應是自左至右,平展開來,而在她手中,卻是自右至左。又如武當派中的「無常奪命」一招,劍勢應自上而下,刺向下盤,在她手中,卻是自下而上,刺向中盤。那嶽鳴珂應她的劍招,起初還是以另外的招數化解,例如玉羅剎用武當派的「無常奪命」,他就用雪山派的「明駝千里」,避招進招。到後來竟是用她本來模擬的招數來破她的招數,例如她把「金雕展翅」一招,反轉方向來使進招,他也就用正宗的「金雕展翅」那招,卻略加變化,來擋她的劍招。而且尤其奇怪的是玉羅剎每使一招,他都好像預先知道似的,待她一劍刺來,他就恰恰用到她所模擬的那原來招數應敵。因此兩人雖然鬥得極烈,卻是相持不下。正看得出神,忽又聽得嶽鳴珂喝聲:「去!」玉羅剎又飄身退出數丈,正想回身再鬥,嶽鳴珂叫道:「再鬥無益,你的師父現在那裡?她所藏的劍譜是不是都傳給你了?你趕快對她說,天都居士等她相會。」玉羅剎倏然收劍,說道:「你的師孃在三年前已去世了!」嶽鳴珂大吃一駕,寶劍揚空一劈,叫道:「是誰把她害死的?」玉羅剎道:「她自己走火入魔,撒手西去,與人無尤。」嶽鳴珂道:「她的遺體和劍譜呢?」玉羅剎道:「在黃龍洞後洞的石室中,你搬開後洞那兩塊屏風似的岩石,就找到了。我奉她遺命,在她死後三年的忌日,已將她的死訊,告知了貞乾道長,本想託貞乾道長轉告令師,你既來了,就自己去找吧!」

嶽鳴珂道:「請你帶引。」玉羅剎冷笑一聲道:「並肩高手,不能同在一地,十年後我再找你比劍!」向卓一航揚了揚手,展開絕頂輕功,竟自下山去了。嶽鳴珂嘆道:「玉羅剎的脾氣與我師孃真個相似!」卓一航道:「她武功真高,只是太驕傲了!」嶽鳴珂忽道:「黃龍洞不知坐落何方,華山五峰,卻到那裡去找?」卓一航道:「我知道。」帶嶽鳴珂從玉女峰轉到雲臺峰那邊。

嶽鳴珂邊行邊說,將師門的一段情孽對卓一航說了出來。原來他的師父霍天都三十年前是個名聞海內的劍客,妻子凌慕華也是劍術的大行家,兩人在峨嵋山頂結廬雙修,度的真是神仙歲月。卻不料凌慕華極為好勝,常常不服丈夫。霍天都費盡半世心力,蒐羅了天下各派的劍譜,潛心窮研,一日豁然貫通,對妻子道:「廿年之後,我就可以把百家劍法治於一爐,獨創一派,天下無敵了。你快點拜我為師,咱們合練。要不然我就不把心得告訴你。」這本來是夫妻間開玩笑的說法,不料凌慕華脾氣十分強項,冷笑道:「你可以獨創一家,我也可以。偏不拜你為師。咱們廿年後再比比過,看是你強,還是我強。」霍天都當是戲言,一笑作罷。那料第二天一早,妻子竟然攜了霍天都蒐羅的劍譜,不辭而行。霍天都十分傷心,走盡天下名山大川,都尋她不到。傷心之餘,也不願再回峨嵋故居了。於是挾劍遠遊,到了西北,愛上了天山雄偉的奇景,竟然在天山的北高峰上隱居下來。心想:妻子既然要獨創一家,自己也應該繼續研究,到日後相見,也好互相印證。劍譜雖失,但他已記在心中,窮廿年之力,博探各家,創出一路超凡人聖的劍法,遂定名為「天山劍法」。嶽鳴珂是他到天山之後第三年所收的弟子,嶽鳴珂一路長大,一路學劍,師徒兩人常常將新研究的劍法,拆招實習。所以天山劍法的完成,嶽鳴珂也有一份功勞。兩年前,霍天都忽聽得武林朋友傳言,說是北綠林道上,出現了一個妙齡少女,武功精強,劍法奇絕,一算廿年之期巳滿,其時嶽鳴珂已經下山,霍天都將他招回,將廿年前的一段公案說與他知,叫他路過西時,務必要訪那位玉羅剎。

說至此處,嶽鳴珂道:「所以我適才興玉羅剎比劍,一見她的劍勢恰恰與師父所傳相反,因此敢斷定她就是我師孃的徒弟。」兩人邊說邊行,不覺巳到了黃龍洞,卓一航領先進人洞中,似覺遺香猶在,腦海中不覺泛上了玉羅剎的亭亭倩影,頗為悵惘。兩人一路行人後洞,果然見有兩塊岩石並列,狀如屏風。嶽鳴珂奮起內家真力,呼呼兩掌,將岩石打得兩邊搖動,順手一扳,將岩石向左右各挪動少許,兩人舉步人內,忽見一個骷髏,端坐壁上龕中。

嶽鳴珂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抬頭一看,只見石壁上刻滿了各種劍法,打起火石,四處找尋,卻不見劍譜。想是師孃熟習之後,巳把它毀了。嶽鳴珂叩頭稟道:師孃在上,今日弟子請你移轉天山與師父相見,願你暗中保佑,不要毀了法體。將骷髏取了下來,忽見龕下裝著一卷羊皮書,書上滿載各種劍式,與石壁上所刻的相同。翻到最後幾頁,卻是用血寫成的文宇。嶽鳴珂細讀下去,原來是師孃斷斷續續的日記。頭一兩段寫自己與丈夫別後,怎樣深夜懺悔,所以時時午夜夢迴,就咬破指頭,滴血寫宇。希望廿年後相見,以此日記,證明相愛之深。後面幾段寫練劍的進境。有一段道:

「天都蒐羅世間劍譜,必探納各派精華,創世正宗劍法,餘偏反其道而行之,以永保先手,雷霆疾擊為主,今後世劍客,知一正一反,俱足以永垂不朽也。」

嶽鳴珂嘆息一聲,跳過一頁,忽見一段寫道:

「昨夜群狼餓嗥,餘仗劍出洞,忽聞女孩哭聲,驅散群狼,在狼窟中,發現女孩,身驅赤裸,約三四歲,見餘來驚恐萬狀,跳躍如飛,發音咿呀,不可辨識,噫,此女孩乃群狼所哺,豈非異事。餘窮搜狼窟,見有衣帶,已將腐爛,細辨之,宇跡模棚可讀,始知此女姓練,父為窮儒,逃荒至此,母難產死,其父棄於華山腳下,原冀山中寺僧,發現撫養,不意乃為母狼挈去。意得不死,而又與餘遇合,冥冥中豈非有天意乎?因攜此女回洞,決收其為徒,仗其先天票賦,培其根元,授其武功,他日或將為我派放一異彩也。」

嶽鳴珂招手叫卓一航看了,說道:「原來這玉羅剎乃是母狼所乳大的。」再看下去,又有一段道:「練女今日毛自盡脫,餘下山市布,為其裁衣,伊初學人言,呼餘「媽媽」,心中有感,不禁淚下。此女自脫離狼窟之後,野性慚除,不再咬人齧物矣。餘為之取名日霓裳。記餘為彼初縫綵衣也。」

以後又有一兩段寫練霓裳練劍的進境。最後一段,字跡凌亂,寫道:

「昨晚坐關潛修,習練內功,不意噩夢突來,恍惚有無數惡魔,與餘相鬥,餘力斬群魔,醒來下身癱瘓,不可轉動,上身亦有木之感。餘所習不純,竟招走火入魔之禍,嗟乎!餘與天都其不可復見矣。」

嶽鳴珂嘆道:「我師父說內功不可強修,尤其不可獵捷速進。不想以師孃這樣的大行家,竟然也遭此禍。」嶽鳴珂看完之後,把羊皮書卷入囊中,說道:「這卷書是我師孃心血,我想託人帶回去給我師父。」正說話閒,洞外忽然火光一閃。

兩人吃了一驚,跳起來時,卻見貞乾道長,緩緩走進,嶽鳴珂鬆了口氣。貞乾道長道:「我與天都居士,紫陽道長都是至交。前日玉羅剎求我將她師父遺體,運回峨嵋。偏遇應修陽等一班老賊來此鬥劍,直延至如今,始能辦理。碰巧遇見你們,這真好極了。」嶽鳴珂道:「不必運去峨嵋,我的師父現在天山。」貞乾道人道:「這我早已知道,只是你的師孃不知道罷了。」貞乾道人帶來了一個木匣,放在外洞,嶽鳴珂將師孃的遺骸放人匣中,忽然說道:「貞乾道長,我託你將一卷書帶到天山,交我師父。千萬不可失了。」貞乾道長微露慍容,嶽鳴珂慌忙說道:「不是做小輩的無禮,事關這本書若落在邪派手上,後害非淺。」貞乾道長將書接過,笑道:「我盡心保護便是,你不怕我偷看麼?」嶽鳴珂連呼「罪過」。貞乾道長一笑納入懷中。嶽鳴珂再巡視一週,忽然拔出佩劍,在石壁上嗖嗖亂削,不過一會,把石壁上刻著的劍式全削了去。貞乾道人說道:「你師孃所創的兇殘劍法,實在不宜留在世問。」卓一航道:「劍法雖兇,用得其正,也可以除暴安良。」貞乾道人笑道:「看來你和玉羅剎倒很沒緣。」卓一航急道:「道長休得取笑。」

三人把事情辦好之後,各自分手。卓一航曉行夜宿,數天之後,回到家中,老家人一見,喜得流淚,說道:「小少爺,千盼萬盼,好不容易盼得你回來了,老大人思念成疾,等著見你呢!」卓一航急忙跑進內室,見了爺爺,大哭拜倒,卓仲廉一見了他,病容倒減了不少,說道:「你哭什麼?你爸怎麼不回?」卓一航見祖父有病,那裡敢說,只得飾詞回覆,說爸爸身為京官,還未能辭職。卓仲廉道:「官場險惡,不做也罷。」

過了幾日,卓仲廉病體慚健,說起當日碰見玉羅剎之事,猶有餘悸。又問起耿紹南的來歷,卓一航如實說了。卓仲廉這才知道孫兒文武雙修,竟是武當門下,當下又喜又驚,說道:「你文武雙修,自然好極。只是你是武當門下,可千萬不要在江湖道上,胡亂行走。萬一碰到了玉羅剎,那就糟了。玉羅剎好像特別仇視你們武當門人。」卓一航不敢說出遇見玉羅剎的事,只道:「孫兒等時局稍好,總要求個正途出身,繼承祖業。」卓仲廉道:「這樣便好。」又道:「其實玉羅剎也不是壞人,她劫了我的銀兩,我一點也不怨恨。」卓一航聽得祖父如此說法,不知怎的,心中暗暗歡喜。

自此,卓一航閉戶讀書,虔心練劍,約過了兩月,忽然一日,京中派了兩個欽差,來見卓仲廉,卓一航在房中聽得祖父哭聲,急忙走出,只見祖父已經暈死地上。正是:

傷心宦海風波險,一紙書來愁斷腸。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