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已經進了門,換了衣裳正叫人端水來洗臉。看鳳姐兒進來了,笑問:「老太太那裡不用你伺候了?」
鳳姐兒「唉」了一聲,叫平兒去幫著賈璉,她自己坐在妝臺前頭摘了耳邊的墜子,道:「老太太說是乏了,要歇一歇呢。中飯都不必我們過去了。」
賈璉擦擦手,過去倒在妝臺邊兒的藤椅上,順帶著從臺上拿起了一隻金鳳吐珠釵來把玩著,笑道:「老太太說什麼了?」
鳳姐兒搖搖頭,「心裡有些不痛快呢。我說那林家的大爺是怎麼回事,竟是個如此執拗的性子?任憑誰好說歹說,連頓飯都不肯吃的?便是林妹妹,也在咱們家裡養了幾年了。說句不中聽的話,只怕比她在揚州的日子不短呢。老太太疼了一場,留下來陪陪老太太,倒是不行的?我瞧著這個林大爺不大可靠呢。」
賈璉道「那倒不至於。我看那孩子雖然生的一副聰明樣兒,其實是讀書讀呆了的。人情世故有些不通。咱們府裡是什麼樣的人家?別看他現在又是能襲爵什麼的,可是根基還淺吶。但凡長些心眼子,就得跟咱們走近些。你沒看那薛姨媽家裡,進京幾年了,不還是闔家子住在這裡?不就是為著咱們府裡的勢麼?」
「呸!」鳳姐兒沒好氣地啐道,「我就知道二爺說不出中聽的話來!怎麼就單是我的親戚了?難不成二太太不是賈府的人?咱們幾家子本就是根繞根鬚纏須的,往頭裡推兩輩兒,誰沒跟誰聯過姻?」
賈璉笑道:「就知道你會急了。我也是隨口找了個比方的罷了。話難聽,理兒是這麼個理兒。」
鳳姐兒也無心跟賈璉說些口角,只嘆道:「先前只說老太太接了林妹妹過來,是有意要與寶玉湊一起的。老太太原也私下裡跟我說過,林姑父那邊兒不成問題。林妹妹在咱們這裡長大,與寶玉感情又好,只待大了,林姑父再無不應的。誰知道話還沒有挑明瞭說呢,林姑父居然就這麼沒了。如今……二爺瞧著,這事兒還能成了麼?」
賈璉就算是個傻子,方才林琰黛玉兩個對寶玉的態度也看出來一二了,「行不行的又不是你說了算,你操那份兒心做什麼?」
鳳姐兒自然有自己的小盤算。黛玉寶釵先後來至榮府,一個是老太太的外孫女,一個是二太太的外甥女。這兩個姑娘又都是品貌出眾的,一時間竟將府裡的三個姑娘襯得有還若無了。
叫她說,她寧可跟老太太一個意思。黛玉性子清高,手中銀錢用得散漫,對家事也不大關心。鳳姐兒想著,若是黛玉真的配給了寶玉,倒也不錯,最起碼她是絕不會跟自己爭這個管家的權利的。
至於寶釵……鳳姐兒只能說,這個姑娘生在商賈人家有些可惜了。
鳳姐兒在自己的小院兒裡感慨寶釵時候,寶釵卻是正在梨香院裡陪著母親吃飯。
飯後撤下了炕桌,寶釵便和母親一道兒說話醒食兒。因說到黛玉,薛姨媽便有些豔羨道:「往日跟你姨媽說話,只說那林丫頭身嬌體弱,又愛刻薄人,是個沒福氣的。誰知道這回了趟揚州,倒蹦出個過繼的哥哥來,又是少年舉人,又是襲承爵位的,真真兒好事兒都讓他佔了!」
寶釵回想林琰風姿如竹,挺拔俊雅,不由得有些面上做燒。她本也是一直養在深閨的女孩兒,除了自己哥哥,見過的也就是賈家的這些了。原本她一直覺寶玉是個極好的了,誰知還有一個林琰,與寶玉站在一起,素服長袍,竟是絲毫兒沒有被寶玉比了下去。
薛姨媽見女兒突然沉默了,忙揮手叫丫頭們出去,自己拍了拍寶釵手:「想什麼呢?這麼著迷?」
寶釵紅了臉不說話。薛姨媽察言觀色,怎會想不到?當下臉上笑容沒了。寶釵正低了頭,卻是沒有注意到母親的臉色。想到林琰對黛玉的照拂,自己哥哥卻是時常連家都顧不上回,整日價只在外邊晃盪。真是人比人,得氣死人吶。
薛姨媽拍拍寶釵的手,道:「我兒,你可別瞧著林家那小孩子如今算是不錯的,可是離著「得勢」二字,還早著呢。咱們來這裡幾年了,府裡是何等人家,還看不明白麼?「
「媽說的固然是。可是據我看來,這東西兩個府裡頭雖是看著好,可璉二哥,寶玉都不是那居安思危的人。媽總說寶玉好,外邊看著確實不錯。只是他從來就不喜歡唸書,更不願意如璉二哥那樣出去應酬。我冷眼看著,竟只是一味地與丫頭們玩鬧。這日後,縱有天大的出息掉在眼前,只怕他也只是繞著走。媽……」寶釵說到此處,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薛姨媽嘆口氣,伸手替寶釵將髮髻上頭的一根點翠釵插了一插,仔細端詳了一番,方才好了。
「寶玉不愛念書又如何?宮裡有娘娘呢!日後這府裡的,怕不都是他的?你只聽我的,再沒有錯的。」
寶釵撫著胸前晶瑩璀璨的金鎖,咬著嘴唇點了點頭。金玉良緣啊,不是麼?
因黛玉今日也執意不在榮府裡住了,林琰心情大好。回到府裡,碧蘿幾個丫頭正做了點心出來,林若坐在花廳裡頭自己吃得正歡。見了黛玉,歡呼一聲,忙將那沒動過的點心獻寶似的捧了出來。
林琰在後邊看的無語,這才幾日的功夫,小侄子就跟妹妹親近的很。
笑吟吟地看著黛玉哄了林若又吃了一塊兒往日從不沾的核桃糕,林琰吩咐了碧蘿:「傳下話去,讓府裡頭管事兒的媳婦們吃了飯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