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來頭

卻說賈母等人聞得林琰接了聖旨,因林如海而被封了輕車都尉,心內都是五味陳雜。賈母更是又驚又嘆又喜又悲。

所驚者,不想死去的姑爺竟是如此得聖寵,所謂隱蔽子孫也就是如此了。所嘆者,林琰不是女兒賈敏所出,卻只不過一個過繼而來的,這份兒榮耀卻是與女兒無關。所喜者,林家本就是幾代列侯,雖是林如海這一輩中沒了爵位,卻是科舉出身,如今到了黛玉這一代又得承爵,這林琰對黛玉來說實乃一強大倚靠。所悲者,這份兒聖寵卻不得在黛玉身上。

一時心內百感交集。

賈赦原本靠在椅子上,如今也坐直了身子。賈府乃是因軍功起家,到他這裡不過是個神威將軍。算算到了賈璉身上,直接就是三品威烈將軍了。再往下傳,品級也就愈低。

眼看得林琰年紀輕輕卻已經是正四品的輕車都尉,身上又有功名,日後那是前程無限吶。更何況妹夫林如海家底豐厚,如今歸了林琰,那可是一筆天大的富貴。賈赦雖然不管事兒,每日里只愛與姨娘們廝混,卻並不傻。因此心裡打定了主意,要好生拉攏著林琰才是。

林琰笑吟吟地掃過屋中眾人,不意外地看著他們臉上或是羨慕或是嫉妒或是驚詫的神色,嘴角愈發上揚,面上笑意更盛。

黛玉雖是之前並未聽見林琰說起此事,驚訝之餘,歡喜便慢慢湧上心頭。

這些日子裡兩個人相處下來,林琰的細心體貼,一點兒一點兒地讓她從最初的被動接受,變得慢慢將林琰真正看作了親人。眼瞅著哥哥有了這樣的好事,自然是替他高興。

一旁的寶玉時刻瞧著黛玉,見她眼中暈出笑意,頰邊梨渦淺顯,登時便呆住了,再無心思去想些林家表哥乃是庸人的念頭。

鳳姐兒最是知機,此時眾人多少有些沉默時候,唯獨她排眾而出,脆生生道:「老太太,這可真是天大好事呢。」

賈母點點頭,慈愛地看著黛玉,「玉兒兄長如此,我也能夠稍放下心了。」

又命人賈赦等人好生招待了林琰。賈赦有心拉攏,賈政此時恨不能兒子立時也成了林琰這樣的,因此都忙不迭地應下了,又要叫人擺好了酒席。

林琰卻是起身道:「老太太厚愛,原不該辭。只是按理說來,父親熱孝才過,便是走親訪友都是不宜的。因是老太太這裡,我想著也是無妨。只是,若再飲宴,未免叫我兄妹心中不安。」

賈母臉色有些不好,她何曾被人如此駁過?況且林琰的話聽起來雖是有理,但先前黛玉頭次入京之時,算算也在賈敏熱孝之中。這麼說來,豈不是榮府這裡就沒有想過讓黛玉為母親稍盡孝心之意?

王夫人此時倒是一心想要留下他們,因此笑道:「你這孩子也是實在。這盡孝呢,原本在個心意。老太太也是長輩,多少天了都念叨著你們呢,若是不留下,恐怕倒是寒了老太太的心。」

「二太太這話也是。只是,日後妹妹孝敬老太太的日子多著呢,何必在這一時?況且京中原有不少父親舊交,我們進京來了,萬不敢有一絲兒行差踏錯,汙了林家的名聲。老太太慣是疼愛晚輩的,還請老太太體諒呢。」

王夫人被堵了話,面上笑意僵了幾分,卻還是拿捏著帕子扯動嘴角:「其實叫我說,林哥兒你和大姑娘兩個,年紀都還小呢。做什麼非自己住呢?尤其大姑娘,身邊兒又沒個長輩指教,如何使得?倒不如搬來府裡住。一則全了老太太的心,二則也彼此有個照應。三則麼,我們府裡的娘娘已經恩准了省親,只待省親的園子建好了。先前林家姑奶奶在的時候,最是疼愛娘娘。我前幾日往宮裡去請安,娘娘提起來,還紅了眼圈問大姑娘呢。這待省親的時候大姑娘若是得見娘娘,既是福氣,也能了卻娘娘一段兒心事不是?」

林琰聽得險些發笑。這誰不知道榮府裡的當家二太太,乃是個不會說話的木頭人。聽聽方才這通話說下來,情理兼備條理分明,哪裡是個不會說話的?只怕一時之間鳳姐兒都難以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呢。

薛姨媽已經笑著接了話茬兒:「正是這般說法呢。都是親戚,理應照顧些。若是叫你們小孩子家家的自己在外頭,讓人看了倒也有些不像。」

賈政也捋須點頭,他倒是真心想留下林琰,喜歡這孩子是一回事,另外也想叫林琰指點著些寶玉的功課。

賈母聽著王夫人薛姨媽兩個一唱一和,林琰面上神色雖是恭謹,卻絲毫不為所動,想來也是留不下他。看來,這孩子也是個執拗的性子。不過林琰雖是駁了她的話令她有些不快,倒也沒有真的惱了林琰。若是沒有幾分性子,只隨著人說什麼便是什麼,她倒是看不上了。

「既是如此,林表哥倒是自己回去也可。表哥每日要讀書做文章,又要講究經濟仕途人情往來,林妹妹自己在家裡豈不是孤單的很?讓林妹妹住在我們這裡,碧紗櫥裡都收拾好了的。正好有我們相伴。表哥也可放下心,豈不是好?」

寶玉早就著急了,他這裡還不及與林妹妹說上幾句話呢,袖子中的鶺鴒香串珠是早就預備好了的,也還沒有與了林妹妹,怎麼能就叫她回去?因此聽了半日,終是沒忍住,也沒敢看父親的神色,自己匆匆叫了出來。

這話屋子裡眾人聽了都是不覺得有何不妥,王夫人雖是不滿寶玉一心惦著黛玉,有心喝止。然一想到若是黛玉留下,林琰便少不得多來幾次,到時候有些話也好說。當下便忍住了。

林琰卻是滿面詫異,抬頭看向賈政,疑惑道:「怎麼妹妹竟是一直住在碧紗櫥裡?那不是女眷們迴避外人之所麼?」

賈政雖是黛玉舅舅,然他要說見到黛玉,也不過是在賈母身邊兒,話都未必說上幾次的。若是冷不丁問他黛玉住在何處,他還真未必能想起來。

鳳姐兒看賈母臉色,忙出聲兒解釋道:「這正是老太太疼愛林妹妹,不捨得她住到別處去。自打林妹妹來了,二妹妹她們都是搬到了外邊抱廈去呢。」

林琰恍然大悟,點頭笑道:「是我一時沒想到,說話莽撞了。老太太太太們勿怪。」

賈母掃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低了頭吃茶,恍若未覺。

黛玉半日未說話,此時卻是抬起了頭,拉了拉賈母的袖子,輕聲道:「老太太,哥哥說的是。橫豎日後我就在京裡住著,若是老太太想我,打發人去說一聲也是容易。家裡宅子收拾的很是齊整,又有哥哥才託人費力請來的嬤嬤,我身邊兒跟著的丫頭也多了幾個,老太太儘可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