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進京

明日須得叫人在窗戶底下襬上些瓶瓶罐罐的——林琰如是想。

那黑影既進了屋子,便又躡手躡腳地關了窗戶。轉過身來看著懸著天青色幔帳的床榻,裡邊兒的人是自己想了很久的,只是那可惡的帳子竟是遮得嚴嚴實實的。

這麼想著,便更放輕了幾分腳步,半挪著來到了榻前,只覺得心裡跳的越發厲害起來。

猶豫了一會子,終於還是伸出手去。

尚未碰到,裡邊已經有一隻素白纖細的手伸了出來,一把撩起了帳子。

司徒嵐看著榻上突然坐了起來的林琰,因睡覺便將頭髮都放了下來,這會子滿頭烏髮披散在肩上,發如墨染面如冠玉,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著,眼中卻是明晃晃地帶著怒火。

「子非,那個,那個你回來了?……」

「廢話!你不知道我回來,這大半夜的不睡覺跑過來做什麼?」林琰沒好氣道。

司徒嵐最是受不了他薄怒的樣子,當下心一橫,往床榻上只一撲,便將林琰合著被子抱住了,笑道:「子非最是狠心人。這數月不見,回來時候也不告訴我。枉我上回信裡千叮嚀萬囑咐,叫你坐上船了便命人給我捎個信兒來,我好算著日子去接你。若不是我叫人天天在那邊兒打聽著,還不知道你今天回來了。」

說著說著,司徒嵐便生出了七分委屈三分惱怒的心態。兩隻桃花眼盯著林琰,只看得他面上漸紅。

輕咳了一聲,林琰推司徒嵐,道:「消停些罷,碧蘿她們就在外邊兒。」

「你又騙我。你從來不要丫頭在外間上夜,這會子她們都在廂房裡睡著呢罷?」

林琰聽了好笑,「你這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就只跟親眼見了似的?」

說著手上用力,推開了司徒嵐,及拉著鞋子走到茶格前倒了茶水遞給司徒嵐。

今日乃是月圓之夜,月亮光明亮亮的。窗戶上雖然糊了紗,仍是能夠看的清楚。兩個人各執一杯溫水,坐在那裡低聲說話。

林琰忽又想起來一事,忙問司徒嵐:「上回說的請你幫我留意著好的教養嬤嬤,可有了人選了?」

司徒嵐點頭:「我一直想著呢。今年恰好我皇兄要為父皇祈福,宮裡放出了不少人。我叫人查了內府的名冊,撿那家裡頭沒有了什麼牽絆的,又深諳規矩教養的嬤嬤找了兩個,明兒就把人給你送過來。」

林琰聽了,此事雖是自己託他,原本也沒打算真就去請了宮裡的嬤嬤出來,畢竟那些嬤嬤在宮裡也都是有品級有俸祿的。若不是公主郡主,哪裡就能輕易請到?

不想司徒嵐果然請了來,不但如此,聽他說的簡單,心思卻是用得極為細緻的。

這麼想著,便不由得又對司徒嵐感激了幾分,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就帶了出來。

司徒嵐受寵若驚,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貌似不經意地搭在了桌子上,又慢慢地往林琰那邊兒滑動。林琰看著好笑,只一下子拍了回去。

司徒嵐坐在那裡與林琰胡亂侃了一通路上經歷,見林琰實在撐不住了,只得戀戀不捨地離去。

「等等,」林琰看他又過去推窗戶,伸手捂著額頭輕聲道:「日後上門便上門,不要做這些跳牆爬窗之事。若是御史知道了,少不得要參上你一本。」

次日上午,果然司徒嵐打發王府的兩個婆子帶著教養嬤嬤來了。

林琰看時,兩個嬤嬤,一個容長臉,身材微微發胖;另一個頭髮梳的一絲兒不苟,臉上也無過多表情,看著倒是有些面癱相。

二人跟林琰見了禮,便推到了一旁恭敬地站好了。

林琰早命人請了黛玉過來,又指著兩個嬤嬤給她介紹了:「這一位是許嬤嬤,這一位是李嬤嬤。兩位嬤嬤都是從宮裡放出來的老人兒,規矩禮數兒都是極好的。我特特託了人請了來,妹妹日後只管跟著嬤嬤學習。」

黛玉自然知道這宮中的教養嬤嬤極難請到,大家子中的姑娘若是受了教導,自然是受益匪淺的。那些個教養嬤嬤自然也是極為難請的,就算是住在榮府裡幾年,也沒見過宮裡的教養嬤嬤上門指點姐妹們,都只是府裡頭的老嬤嬤跟著而已。哥哥到底是託了何人請來的?怎麼這麼大的面子呢?

黛玉覺得自己的哥哥身上讓人摸不透的地方頗多。心裡雖是好奇著,卻也不會失了禮數,聽完哥哥的話,便起身斂衽稱是。

林琰又對著兩個嬤嬤道:「我家妹妹如今已經十二歲了。因著家裡沒有內宅長者,須得請兩位嬤嬤費心教導了。」

那二人原就是奉了忠順王爺的令來的,哪裡敢不盡心?如今又見林琰倒是一個溫和雅緻的人,談吐又並不壓人,心裡先就又喜歡了幾分。又見黛玉眉目如畫,氣質清靈,雖是一身素淡的孝衣,舉手投足間卻很有規矩,忙都說道:「大爺哪裡話?我們姐妹不敢說別的,之前也曾跟在幾位公主郡主身邊兒。規矩上頭的事情,但請大爺放心。」

林琰滿意地笑了。命人好生送了兩位嬤嬤去歇著,又轉頭對黛玉道:「妹妹身邊兒的人還是少了些。我又不大知道內宅的事兒,不如妹妹趁著這些日子冷眼看著些,從二等丫頭裡再提兩個上來。」

黛玉聽了此話,想了一想,笑道:「我身邊兒的人倒也夠用的了。不必再補了罷?」

「妹妹憨了。這如今咱們的到了京中住著,京中那些大家子裡的姑娘哪個身邊兒沒有四五個貼身的大丫頭?這原就是個定例。在咱們自己家裡倒是沒什麼,只是等咱們出了孝,妹妹還要與我往一些父親舊識的家中走動,難免不與閨閣女孩兒們交結。到時候若是跟著的人少了,豈不叫人笑話?況且這貼身的丫頭原也不是一兩日便能遂心的,還得跟著嬤嬤們學著伺候,也是個水磨的功夫活兒呢。因此妹妹看人時候,不妨選些年紀小的。」

黛玉不說話了,心裡感念哥哥為自己想的細,卻怎麼也說不出那個謝字。

她身後的王嬤嬤卻是歡喜無限。她原就是黛玉的乳孃,看著黛玉長大,自然也知道在揚州時候黛玉是如何嬌養著的。後來跟著黛玉北上京城,老爺的意思原是怕姑娘外祖家裡多心,故而將黛玉身邊的丫頭只遣了一個過去。誰知道那榮府的名頭說著好聽,在姑娘們的教養上卻是苛刻的。連上自己姑娘,再加上榮府的三個姑娘,每個人身邊兒不過就是兩個大丫頭罷了。這要是出去了,可是不好看呢。

看大爺這個並非親生的哥哥能為姑娘想到這些,況且人又是讓姑娘自己去挑,這不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當下合掌先就唸了聲佛,又對黛玉喜滋滋道:「姑娘可還不快些謝謝大爺呢?這不說是為了姑娘在外頭長臉,便是如今伺候的人多了,姑娘也省了好些事兒不是?再說了……」

笑眯眯地掃了一眼黛玉身後的紫鵑,「如今姑娘身邊兒的丫頭們也都大了,眼瞅著一二年也就要放出去了,可不得先就緊著那小些的□□著麼。」

林琰端起几上的青瓷蓋碗,笑道:「到底是嬤嬤經歷的多,這些事兒我原也沒有想到的。」

垂眸看向碗中澄澈的茶水,卻沒有忽略黛玉身後紫鵑忽然變了的臉色。

正要再說話,外邊兒有丫頭進來回道:「大爺,外邊榮國府裡命人送了帖子過來,大爺是見是不見?」

黛玉想到了什麼,臉色忽然變了,看向林琰。林琰安撫地一笑,衝那丫頭道:「叫進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