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乃是初次過來,忍不住偷眼打量著屋子裡頭。但見屋內很是闊朗,臨窗一張黃花梨木的書案,上頭整整齊齊地壘著些書冊。一旁又有一隻碩大的紫若葡萄的畫插,裡邊插著幾支卷軸。另一旁卻是一隻紅木三足雕花圓幾,上邊擺著的是一盆水仙盆景——卻不是真正的水仙,乃是象牙為根,白玉為花,黃玉做蕊的盆景。
周瑞家的好歹也是大家子裡出來的陪房,還是有些眼力的。一眼看過去,心裡邊便只念佛——乖乖,林姑娘這間屋子裡,別的不說,單這一盆水仙,便值了多少銀子!只怕榮府裡的幾個姑娘小爺屋子裡也找不出來一件兒呢。更別提那牆上掛著的橫幅條幅的,想來林家老爺這麼多年的官兒坐下來,女兒屋子裡的也肯定不是贗品,自然都是好的!
心裡正嘖嘖不已,冷不妨賴大家的拉了她一把,方才回過神來。
賴大家的頗有些不屑——好歹也是太太的陪房,到了親戚家裡且不說請安的話,先就來打量人家姑娘的屋子!真是沒了規矩。
只是二人同來,也不好不提點著些,低聲道:「姑娘叫咱們進去說話呢。」
說著,便跟著紫鵑往裡間兒走去。
才掀起了簾子,便看見一架六扇牙雕山水屏風,繞過去,便看見黛玉正坐在榻前的看書。身後的紫檀雕花架子床,上邊垂著鮫綃帳,帳上遍灑銀線暗繡的海棠花。又有那長長的流蘇垂下,瞧著精美華麗,真不愧為大家千金的坐臥之處。
黛玉聽見聲音,抬頭看是二人進來了,忙起身笑道:「賴嫂子周姐姐來了?」
二人忙都上前福身請安,賴大家的笑道:「姑娘這一向可好?自打姑娘回來,老太太那裡很是掛念。又記著快到了姑娘生辰了,打發了我們來給姑娘道賀。」
黛玉站著聽了,想老太太幾年疼愛,卻是真心實意的,眼中不免一熱,含淚道:「我也時刻惦著老太太呢。」
身邊兒的紫鵑見黛玉如此,想起來自己的家人,也不禁紅了眼圈。
雪雁忙過去勸道:「姑娘快別這麼著。老太太惦著姑娘,只盼著姑娘每日里歡歡喜喜的呢,若是叫老太太知道反招了姑娘落淚,豈不是心裡難受?」
賴大家的看了雪雁幾眼,也起身笑道:「正是這丫頭的話了,老太太若是知道老奴不會說話,惹得姑娘傷心,回去怕是要怪罪。姑娘好歹可憐可憐我罷。」
黛玉拭了拭眼角,面上微紅,輕聲問道:「不知老太太可好?舅舅舅母可好?」
不等賴大家的說話,周瑞家的忙起身道:「府裡主子們都好著呢。老太太不說,便是二太太也很是念著姑娘。再有,也叫奴婢來給姑娘說個天大的喜事兒呢。」
黛玉疑惑著看向她,二舅母與自己並不親近,有什麼天大的喜事兒要特特地打發人來告訴自己?
「就是咱們家裡的大姑娘,入宮幾年了。如今啊,得了聖寵,被皇上封了賢德妃。那可是宮裡的一宮主位了,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兒?」周瑞家的說的高興,起身來頗有些比手畫腳的意思。
黛玉微微垂了眼簾,隨即又抬頭來笑道:「果然是大喜事。周姐姐回去,定要替黛玉向老太太和舅母轉達賀意。」
「哎呦我的姑娘,這還不算吶。這冊封的旨意乃是趕著在咱們二老爺生日時候發的,若不是娘娘得寵,如何能有這樣天大的體面?」
黛玉微笑不語。
周瑞家的說得眉飛色舞,黛玉臉上笑著,心裡卻是頗有些不耐:這到底是給自己賀生日來了,還是來炫耀他們府裡出了一位娘娘?
黛玉本就心思敏感,一時不免又想到,自己才離了那裡,人家女兒就封了妃子,這還不定叫人如何想自己呢。當下臉上便露了幾分出來。
賴大家的極擅察言觀色,輕咳了一聲,忙岔開了話,說道:「不但老太太想著姑娘,二姑娘她們也都惦著姑娘呢。聽說老太太打發了我們過來,也都預備了東西送予姑娘。又說,都盼著姑娘早些回去呢。」
黛玉淡淡地應著,又說了些閒話,不過是老太太如何,幾位姑娘如何,寶二爺如何的話。黛玉聽著心裡漸漸心涼,便是連一句問父親的話都沒有?便是連一句因自己有了哥哥道喜的話都沒有?
低下頭撥弄了一會兒腕子上的玉鐲,黛玉道:「兩位嫂子老遠過來,一路辛苦的緊。不如先去歇歇,待我回過了父親,再跟兩位嫂子說話。」
賴週二人對視了一眼,忙都起身來告退。黛玉吩咐道:「紫鵑,你去送了兩個嫂子。」
紫鵑答應了一聲兒,朝賴大家的笑道:「賴大娘周大娘跟我來。」
不多時紫鵑回來,見黛玉懶懶地歪在榻上閉目養神。想了想,上前輕輕叫了聲:「姑娘?」
黛玉微微睜眼,紫鵑便回道:「外頭有一隻小箱子,裡邊東西是幾位姑娘和寶二爺給姑娘的,並沒有上了禮單。賴大娘叫我拿過來。」
見黛玉起身,紫鵑忙叫人將那小箱子抬了進來。開啟了看時,不過是些新書筆墨扇墜荷包之類的,乃是三春姐妹送給黛玉玩的。又有一隻小小的鎏金的西洋船,原是放在寶玉屋子裡的,如今也塞在了裡邊,想來是寶玉的手筆了。
黛玉忍不住伸手拿了出來,看著精緻的船身,不由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