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賬冊

「我聽跟著妹妹回來的嬤嬤說,妹妹一直吃著丸藥。雖說是虛則補之,然是藥三分毒。妹妹本也算不上什麼病症,不過是身子弱了些。古人都說了,四時五補,膳食原就可以調養精氣,糾正臟腑陰陽之偏。妹妹若是在這上頭多留心些,時候長了自然有好處的。再者,雖是女孩兒貞靜為主,可這安逸過了,也是大為傷氣傷血。聽說皇宮裡頭宗室人家,都有那專門的教養嬤嬤盯著姑娘們動。待過些日子打聽了好的也替妹妹請來兩位,妹妹到時候就知道了。」

黛玉起身到林如海榻前,拉著他的袖子輕輕晃著,略帶著些愛嬌說道:「都是爹爹一句話,招的哥哥說了這麼多。」

林如海咳了兩聲,叫黛玉坐在了身邊兒。林琰那邊便起身從書案上拿了一本冊子,笑道:「大年下的,妹妹也別偷懶。方才父親叫我看著這些,妹妹若是無事,也來瞧瞧。」

黛玉疑惑著接過來,低頭看時,卻是一本舊賬冊,記的都是往年裡林家跟各親友家裡的禮尚往來。

「這個……?哥哥要我看?」黛玉詫異道。

「自然是你看了。妹妹如今回來了,自然也該知道咱們府裡的人情往來。難道妹妹還不認識賬冊子?」林琰笑道。

黛玉看了看林如海,又偏著頭想了想,方開啟了賬冊細細看下去。

林如海一旁瞧著,對林琰此舉說不上不感激。據他聽聞,如今的榮府對姑娘的教養並不十分重視。不說黛玉,便是他們自己府裡的幾個姑娘,都沒一個學過管家理事的。姑娘們只每天伴著老太太說笑,再不就是跟著寡嫂李紈做些針線女紅,真正大家子姑娘們該學該會的,反倒丟到了一旁。也不知是當家主事的人忘到了腦後,還是別的什麼緣由。

黛玉如今虛歲也有十二了,那些大家子姑娘中這個年紀定了人家的不在少數。先前因為跟榮府那裡有些意思,便耽擱了。幸而如今發覺不算晚,縱使寶玉是個好的,那裡頭主子奴才又有哪個是省事的?

這麼想著,林如海看向林琰的目光便又多了幾分慈愛。這個兒子,收的還是不錯的。

晚間,黛玉坐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翻著賬冊看。紫鵑過來剔了燈花,又罩上了紗罩,屋子裡光線亮了不少。

「姑娘,這厚厚的一本子,也不必今晚上就看完了。還是早些歇了罷?」

黛玉揉了揉眉心,問道:「什麼時候了?」

因她向來覺輕,那自鳴鐘便被掛到了對面的屋子裡。紫鵑叫另一個小丫頭過去瞧了,回來道:「已經亥時了。」

黛玉合上賬冊,由著紫鵑服侍著洗漱了躺到床上,卻是毫無睡意。

不知是不是哥哥有意為之,書房中擺著的賬冊也有幾本,自己所拿回的這一本,偏偏是與各親戚家裡的來往。

榮府自然也在裡頭。

照著冊子上所記,自己在榮府裡這幾年,每年至少都有現銀子送過去。雖是年禮節禮的名義,可,可是自己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回事兒。

雖然沒有人敢當著自己的面兒說,可雪雁王嬤嬤她們素日里也聽過些風言風語,說自己一應的吃穿用度比她們府裡的姑娘還要好些,說自己一草一紙都是她們那裡供著的,說自己是寄居到外祖家裡打秋風的……

明明,父親就有送去銀子啊。不但銀子,那賬冊中所記著的各色玩意兒中也不乏珍品。饒是這麼著,也還是要被人說閒話?

既然如此,當初何必又再三地來接了我過去?

眼裡一陣溼熱,淚珠兒就止不住地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