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一時靜寂,鳳姐兒站在賈母身旁,不住地給賈璉使眼色。賈璉只當做沒看見。真是笑話,眼瞧著從老太太開始,屋子裡人都不痛快,這時候自己出聲兒,不是上趕著找不自在?
良久,方聽賈母低聲嘆道:「唉,論理,林家要過繼子嗣,原也與我們無關。只是可憐我那玉兒,這不是嫡親的哥哥,哪裡有什麼情分在?日後,日後只怕是受了委屈也無處說呢!」
說著,不免滴下淚來。
眾人忙都起身一通勸慰,半日賈母方才漸漸止了悲聲,賈政勸道:「老太太不必如此悲慼。據我想來,林家妹夫此也是無奈之舉。妹妹雖是有黛玉,可這女孩兒終究是別人家裡的。終不能妹妹日後連個香火都無人祭祀罷。」
「呸!」賈母啐道,「我豈是為了這個傷心?我只是瞧著林姑爺像是跟咱們生分了,又怕日後玉兒在這個哥哥身上吃了虧!」
寶玉聽到此時再也忍耐不住,滿心滿腦都是日後黛玉受了委屈卻無處訴說,只自己對月長嘆臨風灑淚的悽苦樣子,也紅了眼圈哽咽道:「了不得了!林妹妹如何吃過這般苦頭!老太太,我們立時便派人去接了林妹妹回來罷!」
「寶玉!」王夫人喝道,「你且亂說什麼?」
賈政也瞪著寶玉,寶玉往賈母旁邊兒縮了縮,低頭不語了。
鳳姐兒眼珠兒一轉,脆生生笑道:「這個老祖宗寶兄弟倒是不必擔心的。」
「你小孩子家知道什麼?日後,唉,這話且不能這樣說,你林妹妹恐是有的委屈呢。」
鳳姐兒從旁邊鴛鴦手中接過茶盞遞給賈母,笑道:「我自然明白老祖宗的憂慮。只是啊,方才我聽二爺說,那林妹妹的哥哥也不過是林家同族的罷了。想來就是為了一個祖宗,林姑父才過繼了他來。既是他原來家中願意叫他過繼,那就是他原本家裡也沒什麼人看重,恐怕也是沒什麼本事的。老祖宗老爺太太們請想,誰家大人看著孩子出息,就能過繼了出去?還有一說,林姑父家裡歷來只有林姑父這一支有出息,那林大爺就算是被過繼了來,原本也是沒有什麼底子的。林妹妹便不同了,原就是林姑父親女,又有咱們國公府的外家做靠山,豈能容人欺負了去?但凡那個林家大爺有些腦子,便不敢如此的。老祖宗呦,您是關心則亂了!」
她笑吟吟地將一席話說了下來,賈母也不禁點頭,又聽她說的極快,笑道:「你說的確實有理。只是說慢些倒不好?沒的像是怕人搶了話頭兒一般。」
「噗嗤」,鳳姐兒掩著嘴角笑了,一雙丹鳳眼中精光流轉,看向賈璉。
不說榮府這裡怎樣,揚州林琰與黛玉卻是相處得越發融洽起來。
自賈璉走後,林琰每每暗中觀察黛玉,見她依舊如常,每日往林如海那裡問安,服侍吃藥,甚至有一日跑去了廚下,跟廚娘學了半日,親手做了一碗湯給父親。
林琰暗暗點頭,黛玉年紀雖小,卻極是孝敬父親的。也並未因父親不讓她再回榮府去就如何傷感,這樣看來,莫不是自己想的有些多了?這個時候,她與那個賈寶玉,還就只是兩小無猜長大的情分,並未有別的?
這天林琰正在書房裡,聽著林如海指點他年底與各親友同僚的禮尚往來。林如海說得細緻,林琰聽得認真。這裡頭瞧著不過就是普通的人情往來,其實一頓年酒一份兒年禮都是大有學問的。
林如海精神雖好,無奈身子病弱,盡力說了半刻,便受不得了。只歪在暖榻之上笑著對林琰說道:「往年我也無心做這些,都是交給林成去預備,我不過是最後過過眼。你若是還有何處不知,只管問他。今年既是有你在,我這最後一關也可省去了。」
「父親,」林琰瞧著林如海憔悴的模樣,心下不忍,「父親如今身子不好,兒子說句不怕父親著惱的話,何不上個摺子,靜心安養?」
「你的意思是致仕?」林如海笑了,看著窗前擺著的黃梨木兩卷角牙琴桌,微不可聞地說道,「未到時候啊……」
林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琴桌上安放著一尾古琴。原是黛玉前幾日說父親鎮日在屋子裡悶得慌,命人擺了的。她偶爾便坐在那裡撥弄幾下,權當與父親解悶了。
林琰明白林如海的意思,但並不贊同。林如海一任巡鹽御史十數年,總管江南鹽務。古來多少官員在這個位子上敗了?林如海卻是一直穩若泰山,並非他為官的手段方法沒有一絲兒可詬病的地方,那麼林如海至今無事,只能說帝寵萬分了。林如海在任這些年,將江南這一塊兒的鹽務把持的牢牢的,令國庫豐盈了不少。這份兒功勞朝廷不會不看在眼裡,若是他在任上一病而逝,他留下的兒子女兒,朝廷多少會照拂些。說到底,林如海這是為女兒最後搏些依靠的資本。
正在想著如何勸勸林如海,外頭的聲音響了起來:「老爺,大爺,姑娘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