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怔住了。雪之丞是個懂藝術的玲瓏人物,最先明白商細蕊的意思,彷彿是被人吐了口痰在臉上,面紅耳赤,無地自容,就在商細蕊擺要將和服穿上身之前,他猛然奪過和服,團成一團緊緊抱在懷裡,再把程鳳台的藥往商細蕊手裡一塞。他忽然也不尊重商細蕊了,用力向門口推他,高叫道:「不許演!不許你扮她!你走!快走!」雪之丞所珍視的戲曲,在他心中不分高下,不分國別,怎麼能被這兩個混蛋輪番羞辱!雲中絕間姬和打仗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把她叫出來!
面對雪之丞暴起的狂怒,坂田竟也沒有攔著。商細蕊就被這樣攆出了陸軍部,他在走廊裡呆呆站了一會兒,來不及得意,轉身發足狂奔向鑼鼓巷。
這是一個豔陽高照的深秋,太陽大而風很涼,商細蕊身上的衣服薄了,但是跑起來也不覺得冷。商宅離程宅街頭街尾的距離,他滿可以回家一趟洗洗臉換換衣裳喘口氣,與朋友們商量著怎麼再程式家的門,可是他不,他等不了這一時半刻。走到程家的小角門,因為不知道里面程美心和她的兵還在不在,不敢硬闖,兜兜轉轉繞了半圈,望著那牆頭髮愁。程家周圍可太乾淨了,連個擺攤的都沒有,更別提破籮筐破水缸,他現在身上新傷疊舊傷,飛不大起來了。
巷子口有個賣秋梨的小販路過,商細蕊一眼瞅見,吆喝他:「嘿!過來!」小販以為是主顧要買梨,興沖沖就來了。走到巷子裡,商細蕊往牆角一指:「手貼牆,趴哪!」小販以為是遇著打劫的,看商細蕊氣勢洶洶,怕得呆立住。商細蕊揪著他按牆上,小販直叫喚:「今兒剛出攤!沒賣出錢!」商細蕊說:「閉嘴!蹲下!」退後兩步,蹬著小販的肩,飛身上了牆。小販仰頭看看高牆,稀裡糊塗成了入室大盜的同夥,一聲不敢出,挑起擔子跑得飛快。
程家正在預備給程鳳台喊魂的事宜,風水先生焚了符紙做了法,命人取一隻三歲往上的大公雞拿紅線拴著爪子,抱到十字路口去,雞朝哪邊走,就讓大少爺上屋頂朝哪邊喊他爸爸的名字。這一切剛準備好了,商細蕊就到了。
商細蕊視若無睹穿過程家的親屬們,他走得又急又快,目不斜視,與人基本的互動反應都沒有,倒像被法術招來的一個陰陽兩隔的鬼,一腳踏滅法陣內的香灰,直入臥房。別人尚且來不及反應,二奶奶提著裙角緊跟過去了,一進去,只見商細蕊像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樣跪在床邊,合著眼,把面頰貼在程鳳台的手心裡。程鳳台幾天得不到他喂湯水,明顯的瘦了,但是,還好,他還活著。
二奶奶看見商細蕊臉上的青和紫,返身關了門,問他:「他們打你了?」
商細蕊睜開眼睛:「我也打他們了。」
二奶奶不言語,走開片刻,再進屋,手裡多了只熱饃饃,饃饃橫掰開,裡面夾了兩片厚切流油的臘肉:「吃吧。」
商細蕊起身從她手裡接過來,張大嘴巴就咬掉半隻,他太餓了,一隻還沒有吃完,外面有丫頭的聲音:「二奶奶,雞朝北走了,大少爺該上房了。」
二奶奶撇下商細蕊,出去看顧兒子的安全。商細蕊一心一意地吃饃饃,過了會兒,聽見房頂上傳來幽幽的叫喊,叫的是程鳳台的名字,那聲比說話大點兒,比唱戲荒點兒,飄飄蕩蕩,毫無骨氣。如果水雲樓的小戲子膽敢發出這種貓叫,商細蕊能當場打死他。但是既然叫的是程鳳台,商細蕊就不能假裝聽不見,他抻脖子把剩下的饃饃嚥了,湊在程鳳台的臉龐深深一嗅,跟出去看究竟。
程家的大少爺長到十四歲,一直在學校規規矩矩讀書,今天之前,他發出過的最大的聲音就是音樂課唱歌。現在,他當著全家人的面,像猴子一樣爬上屋頂,朝著指定的方向喊他父親的名諱。人們嫌棄他喊得不夠響亮,不夠清晰,不斷地仰著臉指點他,糾正他,催促他,站在高處往下看,他分明看見了孃舅舅媽的無奈與大嬢嬢的嘲笑,方醫生斜靠在廊柱下,手搭涼棚朝他看,嘴裡在嚼口香糖。大少爺臊紅了臉,眼睛裡含著兩點羞恥的淚,越喊越不成聲,簡直要氣急敗壞了。
商細蕊問:「這是在幹嘛?」
沒有人搭理商細蕊,就連最熱衷於四處宣揚招魂之術的林媽也不理他,他們都替二奶奶恨著這個男妖精。到底商細蕊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沒人給他說,他自己看明白了:「你們在給程鳳台找魂?」
範漣覺得有些羞愧,什麼年代了,他們家居然還在時興這種巫術。程美心則是憋著股笑意瞧過來,她希望商細蕊奮起斥責這場鬧劇,然後徹底得罪二奶奶,亂棒打出去。誰知道,商細蕊居然說:「這孩子不行,下來,我上去!」
這麼說完,當真去爬梯子。二奶奶不知是否要阻攔,問法師,法師捋捋鬍鬚不置可否。程美心湊在二奶奶旁邊說:「讓他去!讓他當個孝子還不好!」商細蕊三兩下爬到屋頂,夾著胳肢窩把大少爺遞下去。
程家的房子,過去齊王府的房頂,因為具有皇室身份,樓房規制自然超越平民百姓,站上頭一看,屬這裡頂高,眼下是起伏連綿的灰瓦與街巷。商細蕊吸足一口氣,面朝北方,喊出程鳳台的名字。他的嗓門一起,程家人都覺得有一股勁風迎面撲似的。喊到第二聲,街尾的小來放下手中的活計,推門朝街上找,她真真聽見商細蕊的聲音了。第三第四聲,周圍的街坊四鄰都在家裡待不住了,仰頭看天。天上有聲音傳下來,是一個人的名字。
時間再久一點,人人都覺得自己嗓子有點疼,替屋頂上的人胸悶氣短。哪有這種喊法的,豁出命一樣拉扯嗓子,肺腔子都得炸了!範漣懂戲的,先有些不安了,對二奶奶耳語:「差不多了,叫他下來吧,再喊下去嗓子可吃不消。」二奶奶沒有表示。範漣便仰頭喊:「可以了,商老闆,夠了!下來吧!」別說商細蕊沒聽見,範漣自己都沒聽見自己喊的啥,聲音都被商細蕊蓋住了。
小來跟著商細蕊的呼喊跑到程家,因為之前來過幾次,門房沒狠攔她,由她橫衝直撞跑到內院。她一見到商細蕊站在屋頂上,揮手急叫道:「蕊哥兒!你下來!你別喊了!」叫嚷多遍,然而毫無成效。小來急瘋了,回頭就給二奶奶跪下去,眼淚橫淌,聲兒都破了:「二奶奶,你行行好,讓商老闆別喊了,他是靠嗓子吃飯的!這麼個喊法兒,嗓子禁不起啊!」
二奶奶腳往後一縮:「不是我讓他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