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 2

商細蕊的嗓子狂嘯起來是怎樣的動靜,可以想見,整座牢都驚動了!同室的獄友被他叫的耳朵眼疼,擼袖子要打他,不勞他們動手,獄卒率先開啟牢門將商細蕊提出來。商細蕊剛才還在反省自己性格暴躁,但顯然沒有反省出成果,一齣牢獄,他如同魚入汪洋,活絡起來,居然企圖在重重把守的日本監獄中逃出去,施展了一套飛簷走壁的功夫,引得獄友們給他鼓掌叫好。獄卒見多了這種不識相的貨色,圍攏了捉住他,也不向上級彙報,直接按在地上一頓痛揍,揍完了扔到單間去,不給水不給飯,只有一隻尿桶,腌臢他。

商細蕊其實已經無所謂在哪裡,如果不是在程鳳台身邊,他在哪裡都一樣,渾身的疼,疼也不覺得疼。真想程鳳台啊!想程鳳台和他說說話,想得心都要炸開,渾身血都要熬幹了。商細蕊背靠牆根坐著,仰起腦袋,月光照亮他半邊身子和肩膀,血跡是沒揉開的胭脂。程鳳台受傷至今,商細蕊沒有開口唱過一句戲,但是現在要唱了,實際上,他是個頂沒出息的人,這小半輩子,心裡總得有一樣沉甸甸的事物墜著他,他才能腳踏實地的活。過去是戲,現在是程鳳台。離了程鳳台,倘若再不唱兩嗓子戲,他怕自己神志四散流溢,輕飄飄奔月而去,只在人間留下一個瘋人的軀殼。

商細蕊望著月亮,一張嘴,唱的是嫦娥。

此地關押的犯人自然都是此地老百姓,此地的老百姓,有不認識商細蕊這張臉的,沒有不認識商細蕊這嗓子戲的,聽見了遞聲相告:「好像是商老闆!」

「可不是商老闆!」

「商郎在這兒呢!」

雪之丞來看商細蕊的時候,天光微亮,商細蕊已唱了整整一宿。大半犯人沒有瞌睡,豎起耳朵跟著聽了一夜。商細蕊唱腔幽婉清曠,悅耳動人,獄卒雖不是戲迷,也頗覺得解悶,甚至搬把椅子坐商細蕊房門口聽,議論說:「居然真是商老闆!他一個唱戲的,怎麼得罪上日本人了!」說著,見到雪之丞過來,起立敬禮。雪之丞不用問,循著戲音就知道商細蕊在哪裡。從視窗望過去,勃然大怒:「你們!你們敢打他!還把他關在這種地方!你們知道他是誰!」

獄卒當真答問:「是商老闆不是?」

雪之丞氣極,想到中國人並不尊重戲子,指望他們給商細蕊優待是不能的,便拿出日本長官的腔調,命令獄卒給商細蕊換一間好房間。獄卒苦臉道:「不敢放他出來,他要跑呢!」

雪之丞瞪眼:「八嘎!現在就換!」

獄卒們不懂日本話,就認這一句,八嘎代表日本人相當憤怒的意思,再不遵從,就要殺人。獄卒連忙開了門鎖,雪之丞向內跨入一步:「商!你還好嗎!」

商細蕊停下嗓子,抬頭見他,說:「你來帶我出去?」

雪之丞面露愧色,搖搖頭。

商細蕊說:「我劫了你,你帶我出去。」

雪之丞說:「坂田很不把我當一回事,恐怕不會顧及我的安危。」

商細蕊不說話了。雪之丞說:「坂田被你刺傷,等他略好一點……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想辦法讓你出去!」

商細蕊想了想:「我告訴你幾個人,讓他們來救我,就說商細蕊感恩戴德了!」

獄卒目瞪口呆聽著他倆商量越獄,等他們說妥當,方才想起挪屋子。接下來商細蕊很配合,擦洗乾淨頭臉的血跡,換上件舊衣裳,他的狂躁像是瞬間又好了,蹲在比較乾淨的一間朝陽的單間,吃了許多雪之丞帶給他的餅乾,還是覺得很餓。有獄友聽上了癮頭,遙遙喊他:「商郎!商郎還在不在了!來一嗓子唄!」商細蕊卻沒有再唱過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