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 2

坂田聽在耳裡,臉皮是硬的。

自從半強迫式的吞下程鳳台那一條「絲綢之路」,程鳳台在坂田面前是越發不遜了,像一個滿腹怨氣的債主,話裡話外指桑罵槐。坂田確實欠了他的不假,可是這無論如何不是一個亡國之民對侵略者應有的態度,能怎麼辦呢,他還有事要求著程鳳台。

靜室之內,程鳳台聽完坂田的話,不客氣地笑了出來:「早說過,那條路上的土匪只認本家的人,我好心把夥計留給你們,你們反倒不放心我,非要插幾個日本兵在裡面。穿幫了怪誰?」程鳳台一擺手:「那條道上的女土匪,吃人肉的,我管不了。」

坂田負手站在窗邊,踱了兩步:「程先生不打算解救你手下的夥計嗎?」

程鳳台一笑:「別!他們現在是你的夥計!」

坂田沉臉看著他,過去能用他的戲子情人威脅他,可是如今,程鳳台的買賣裡摻著日方高官的股,英國人願意買他的面子,加上曹司令那一層,坂田不能次次逼著程鳳台去上刀山,逼急了程鳳台耍起光棍,倒要牽扯出他貪圖便利,被土匪劫去軍火的責任。想了想,只得開出條件,許給他一份利潤,並說只要他肯露面與古大犁交涉,成與不成都領他的情。

話到這個份上,程鳳台再推脫下去,也怕坂田急眼了下黑手。外人看他們狼狽為奸,實際卻是這樣一種狗咬馬虎兩下怕的關係。程鳳台說:「不用給我錢,我不要錢。在亂世中,一個富有的商人是很危險的。比如,沒有曹司令的威名,我也沒有平安,對吧?」

坂田道:「程先生多慮了,我是講規則的。」

「好,我們講規則。」程鳳台掐滅菸頭撥出一口氣:「我程鳳台為你們日本人壞了名聲,引得人人罵,妹妹因此與我斷絕關係。到現在,哪怕這條路是我真金白銀賣給你的,管賣還得管修?這是什麼規則?」

坂田張嘴要反駁,程鳳台抬手製止他:「最後一次,我替你走一趟,以後這條路和我徹底沒有關係,你留著打仗,發財,隨便做什麼。辦完事,我回上海你別攔,你已經用不著我了。」

坂田看著他頭頂心的白頭髮,默許了。程鳳台又說:「等我妻弟婚禮之後再出發,軍火爛不了,你的人嘛,要殺早殺了。」

範漣與盛子晴婚禮的當夜,就有日本便衣站在門口等著程鳳台,一應走貨的衣物裝備都已妥當,只待本家二爺上路。這一趟去的哪裡,程鳳台沒有和二奶奶細說,上一次被古大犁扣押的事情,鬧得家裡心有餘悸。範漣一直把他送到車上,一邊點頭,一邊噴出酒氣:「十多年了,哪回我不是替你照顧得好好的?哦,上回不算啊,上回察察兒是自己跑的,不是我讓狼把她叼走的!」

程鳳台聽見察察兒的名字,心裡就不大樂意:「上上回呢?唱戲的耳朵聾得滿四九城都知道了,你還裝蒜呢!」

範漣打了個酒嗝,面露難色:「他好比是你的小老婆,你出遠門,我老往小嫂子屋裡跑,不像話。」

程鳳台不跟他扯淡,手搭在他胸口拍了拍:「仔細看著我的這一大攤子,別等我扒你皮。」矚目望一眼臺階上站的憂心忡忡的二奶奶,怕她再掉眼淚,搶過車門就關上了。

剛才提過商細蕊,程鳳台心裡就惦記,一定要車子繞到鑼鼓巷,說有一件重要的東西要取。他也不知道這會兒商細蕊在不在家裡,徒然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日本人在車裡不斷催促,程鳳台只得走了。這邊前腳上了車,後腳商細蕊就回來了,回來也沒見著程鳳台的人,只趕上看見一眼車屁股,也不是程鳳台的車屁股,但是商細蕊就有這樣的靈感,覺得是程鳳台坐在裡面,二話沒有撇下小來飛跑追趕,一直追過了街拐角。深夜裡,日本人帶著程鳳台要去執行一件秘密的任務,後面冒出個人死乞白賴的攆,無論如何非常可疑。司機停下車來,另外兩個便衣給□□上了膛,程鳳台回頭一看,居然是商細蕊氣喘如牛地趴在窗外,連忙喊道:「不要緊,是我的朋友!」

便衣默默收起槍,商細蕊已經看見了,頓時緊張起來,拍玻璃窗:「他們是誰?你去哪兒?」

程鳳台下車笑道:「前幾天不是和你說了?貨上有點事,十天半月的就回。沒想到催得緊,趕夜路就得走,過來和你說一聲。」

商細蕊警惕地望望車裡的日本人:「你行不行?不然我陪你一塊兒去?」

程鳳台道:「你跟去做什麼,我們帶的那點乾糧,路上都不夠你一頓吃的。」

說完這句話,本想引得商細蕊頂嘴笑一笑,結果卻是雙雙沉默無言,借一盞路燈貪看彼此。稍微久一點,日本人又在車裡催,商細蕊流連不捨,空虛發慌,心裡就特別暴躁,一拳砸在車頂,怒吼道:「喊什麼喊!幾點了?街坊不睡覺啊!」

這一傢伙厲害的,猶如落了一枚啞炮在車頂,整個汽車微微一震。程鳳台皺起眉毛拉過他的手,再銅皮鐵骨也要痛了,暗地裡又捏又揉,替他疼:「臭脾氣收一收!大夫怎麼說的?耳朵還要不要了!」

商細蕊心裡不痛快,扭著脖子,鼻孔裡噴氣。程鳳台一手摸他的面頰,拉過他與他額頭相抵,輕聲說:「你在家,記得認真吃藥!」

程鳳台回到車子裡,所有日本人都不動聲色的朝他臉上偷偷瞄一眼,並且不自在地挪挪身子,他只做不知。後視鏡內,商細蕊站在巷子口,孤魂野鬼似的一個人影,還在那凝望送別,看得程鳳台心裡很難過。到今年年底,他們兩個認識就有整五年了,還是這麼要好,比五年之前更要好,這可怎麼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