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 1

程鳳台點點頭:「後來脫班的錢從哪兒來的?」

臘月紅低聲道:「找我師姐湊上的。」

為著臘月紅辭戲,商細蕊沒少發脾氣,合條件的副官也不只有這一個,程鳳台不願觸黴頭,袖手旁觀一點忙都沒有幫臘月紅,由他自尋生路。今天看見他寒酸,本想幫襯他兩個體己錢,聽到這句答話,扭頭看一眼這孩子,很覺得意外。薛千山再有錢,落到十姨太手裡的就有限了,水雲樓的違約金不是一筆小數目,這一挖,二月紅的積蓄全被挖空不算,大概還要借貸典當一些才能湊齊。臘月紅待他師姐情深義重是真,關鍵時候,捨得朝他師姐下手也是真,是個厲害人。

車子行走半日,程鳳台身上有坂田的路證,走大路走得不慌不忙,見到村莊便想停下喝水吃飯歇戲一陣。一名大夥計說:「二爺略等等,我先去看看。」大夥計很快返回,神色僵硬地說:「村裡沒有人了,往前走吧。」這樣路過了三四個村落,居然無一可駐足的。臘月紅不知這些村子裡發生了什麼,好好的怎麼就沒人了呢?沒人就沒人吧,借灶頭燒點熱水總行吧?臨近黃昏,前頭又出現一個村子,低矮的牆,依稀可見灰黑的屋頂。程鳳台說:「停車,我走兩步撒個尿!」

兩名大夥計只得依著他,下了車,根本也不用探問人跡了,小村子近看全是被火燒過的殘頹,圍牆哪是低矮,原來是塌了,屋頂也是泥磚被煙火燻黑的。村子邊田地長滿雜草,開著一朵朵很香的白花,程鳳台背轉身子木然地朝田埂裡撒尿,心想:人都殺光了。中國人快要給殺光了。

臘月紅從小在戲班裡長大,只在幾個大城市周旋,這方面缺乏見識,趁人不注意,往牆內探頭探腦的。這一看,失聲尖叫出來,一屁股跌到地上,手指著牆內臉上刷白。牆內撲落落驚飛一群烏鴉,烏鴉仗著勢眾,並不飛遠,停在村頭的老樹上胖而兇狠地盯著人。

程鳳台走過去垂眼一看,退開兩步一嘆氣,讓夥計們搬來稻草與木板將屍骨掩蓋了,自己靠在汽車邊上等。遠處是融融的夕陽,周遭草木茂盛,鴉雀叢飛,村莊已成鬼冢,這一路行來,偌大河山彷彿只剩下他們這幾個活人。

程鳳台一行人第二天中午到達曹貴修的駐地。曹貴修會享受,挨著鎮子紮了營,自己帶著部下住在鎮長的宅子裡。程鳳台趕了一天一夜的路,路上萬徑人蹤滅,再見到這些熱騰騰的丘八人氣,心裡還怪親熱的,與曹貴修寒暄過後,吃茶談話。曹貴修一本一本翻看程鳳台帶來的書,這些書籍得來不易,有的書皮都沒有了,有的是大學生們的手抄筆記,英文寫得含糊,曹貴修當時就研究起來,看過五六頁書,他一抬頭:「我副官呢?」

程鳳台道:「路上受了點驚,快把腸子都吐出來了。我讓他擦洗擦洗換身衣裳,這就來。」

曹貴修不懷好意地笑道:「這一路上風景不錯吧?」

程鳳台沒明白。曹貴修低下頭吃吃一笑,唸了兩句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是不是啊小娘舅?」

程鳳台微微一笑,像是在看一個淘氣的孩子,不接他這茬。說話間,臘月紅就到了,穿著一身半舊的帶褶皺的軍裝,除了氣色不大好,仍是個挺精神的小夥子。曹貴修朝他看了看,當年他們在孫主任的堂會上交過一次手,但由於臘月紅畫著戲妝,曹貴修現在已經完全不認識他了:「水雲樓的?商家棍會嗎?」

臘月紅說:「會前九路。」

鎮長宅子裡哪有像樣的兵器,最後副官找來根門栓子,曹貴修發出命令:「練練。」

門栓子又沉又短,實在不趁手,臘月紅吐了一路身上軟,練過一遍,自己也覺得不大好。

曹貴修對程鳳台說:「不如商老闆。」程鳳台笑笑:「這就算拔尖的了。」曹貴修道:「商老闆要來我這,我直接給他個營長乾乾。」程鳳台不能想象商細蕊做唱戲之外的事情,笑道:「商老闆,放你這一個禮拜,他一張嘴能把你糧庫吃空了!」曹貴修見過商細蕊少年時在曹公館大吃大喝的樣子,會心地笑起來,轉臉又問臘月紅:「那個《空城計》和《定軍山》,會唱吧?」

臘月紅本門是武生,唱老生恐怕見短。但是聽曹貴修點的這兩出,臘月紅就知道他是個聽熱鬧的,對戲必不精,糊弄得過,扯嗓子唱來,倒也沒出紕漏。曹貴修果然聽得直點頭,臘月紅不禁露出一點喜色。程鳳台眼看事情能落定了,笑道:「本來這孩子見了屍首就吐個沒完,我還怕他不入你的眼。」

曹貴修道:「這不算毛病,見多了就好了。不過呢,我這現在改了規矩了,非得經過一項考試才能留下。」他看向臘月紅:「識字兒嗎?」

臘月紅說:「認得自己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