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 1

程鳳台只得留步。商龍聲長身站起,向程鳳台抱拳:「三兒不懂事,從小隻顧著教唱戲,把他做人的德行耽誤了,要有開罪二爺的地方,我替他賠個不是,一定替二爺好好教訓他。」

程鳳台回禮道:「大爺言重了!他沒有開罪我,我們鬧著玩呢。」商龍聲那兩下子,程鳳台是領教過的,無非是當著程鳳台的面痛打商細蕊,使程鳳台氣平。這點也教人不忿,又不是小孩子打架輸了找家長,他和商細蕊有什麼齟齬不能自己解決嗎,要孃家兄弟插手?程鳳台與商龍聲談過幾句話,再要逮商細蕊那是不能了。他前腳走,後腳商細蕊從窗戶外一張望:「走啦?」

商龍聲指著地下:「滾下來!」

商細蕊一骨碌滾下來,舉動活像一隻五彩斑斕的大貓,戲服沾了雪水濡溼一塊,商細蕊迅速剝下衣裳,遞到任六手裡。任六說:「班主的矮子功打哪兒學的?真地道嘿!」商細蕊朝他一眼睛。

商龍聲清清嗓子,眾人迴避開。照商龍聲的脾氣,要麼不管弟弟的事,一旦要管,就是先打後問。但是這一次,商龍聲卻不準備動手了。不管商細蕊怎麼得罪了程鳳台,商細蕊在程鳳台身上發洩了冤枉氣,因此心情好轉,恢復了幾分往日活潑的樣子。做哥哥的看在眼裡,免不了起了私心,不忍心責怪他了。

商龍聲說:「沒得躲一輩子的道理,有什麼結,趁早和人解開。」商細蕊低著頭不言語。

商細蕊怕程鳳台激憤之下,脫口說出傷人的話。商細蕊也知道自己現在受不得刺激,所以避而不見。程鳳台沒再去過東交民巷的房子,倒來過幾次後臺號稱找臘月紅,每一次來,都是氣勢洶洶,臉色冷酷,商細蕊也不敢露頭。

這一次商細蕊真的不在。臘月紅要參軍的事已經確定下來,這幾天在水雲樓就很不好過,商細蕊帶頭冷待他,其餘人也不敢和他說話,故意不排他的戲,讓他日日在戲班裡受煎熬,只盼著程鳳台趕緊帶他去部隊上。程鳳台三天兩頭來一次,說兩句話就走,卻沒有啟程的訊息,其實只是為了來看商細蕊,看看這個小王八蛋要怎樣做了結。程鳳台不是沒有警告過這是越不得的一條線,商細蕊就是故意的,在外面受了大委屈,拿他當出氣筒呢!完事了一句話也沒有,往地上一拋,凍了他半宿!他欠商細蕊什麼了?要受這罪!真是白疼他那麼多年!

臘月紅與程鳳台談話完畢,送程鳳台到門口。門口正也有一輛汽車和兩個人,是安貝勒與周香芸。安貝勒死活要把周香芸拖上車,要帶他去「玩」。周香芸這幾年吃得好,長了力氣,一手扒著電線杆子,說什麼也不肯去。臘月紅瞧見,皺皺眉頭,另讓出一條路,說:「二爺這邊走吧。」周圍來往也有其他水雲樓的戲子,都視若無睹的。本來就沒人肯為了一個周香芸去吃罪安貝勒,後來有了商細蕊的話,說不管手下人的私生活,旁人就更不管了。還不如無干的戲迷見到,會回頭多看一眼。

程鳳台什麼時候都見不得欺男霸女的事,再見那些戲子們事不關己的模樣,更是激怒了他,心想他們唱戲的人可真沒心肝啊!程鳳台撇下臘月紅,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安貝勒跟前:「貝勒爺,幹嘛呢?人來人往的多不好看啊!」

安貝勒眼皮子朝他一翻:「程二爺。」手下不禁鬆了一鬆,周香芸趁這一瞬,甩開安貝勒就躲到程鳳台身後去了。安貝勒在兩人之間看了個來回,怪笑起來:「程二爺的手伸得可長!師父徒弟一鍋燉!風流!啊?真風流!」

程鳳台和這玩意兒說不上人話,笑道:「不管一鍋燉幾個吧,鍋裡的一犟,滋味就夾生了。」安貝勒被堵得沒話說,程鳳台拱手道:「玩笑!都是玩笑話!貝勒爺,今兒對不住啦,這非得往我鍋裡跳,你看看。」程鳳台笑了一串,一手搭在周香芸肩上,二人就上了程家的汽車。

周香芸一次兩次被程鳳台搭救,無地自容地絞著手指。他這麼不爭氣,招人恥笑,全是活該,程鳳台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因此一句勸慰的話也沒有說,只發出一聲長嘆,開車在外面繞了一圈,把周香芸送回大雜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