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沒反應過來。程鳳台這回恨恨地短促地又說了一遍:「快滾蛋!」
杜七醉濛濛的,對程鳳台的不敬,臉上盡是不以為然。程鳳台開了門還攆不走人,四下找尋,發現一根倚在門邊的文明棍。他抄起文明棍二話不說就朝杜七打過去,一下打在椅背上。杜七嚇得一縮,眼睜睜瞅著他犯迷糊:「你幹嘛!」
程鳳台冷笑說:「我看你七少爺挺大的人才,不知道老天爺給你預備了哪樣罪受?我就幫幫老天爺的忙吧!」說完,竟然又掄起文明棍要打杜七。商細蕊哪能讓他無故傷人,輕輕鬆鬆奪下棍子扔在地上:「你瘋啦!」
杜七唬得酒氣上衝,臉憋得血紅的,顫著手指住程鳳台:「你!你敢……」杜七氣得越厲害,醉得越厲害,說不出句整話,由商龍聲挾著往外走,歌妓們噤若寒蟬的跟在後頭。商龍聲將杜七送到汽車上,回屋裡穿衣裳告辭。程鳳台臉色相當鎮定,根本不是剛剛發過怒的樣子,向商龍聲招呼說:「剛才一時衝動,衝撞大哥了。」
商龍聲的眼睛裡盡是瞭然,並且帶著許多體諒與和氣:「哪裡的話。」
程鳳台說:「我改天向大哥賠罪。」
商龍聲扣上帽子一點頭,向商細蕊看過去。商細蕊還沒明白,見程鳳台無緣無故得罪杜七,心中三分生氣,七分疑惑,十分的莫名其妙,站在屋子當中眨巴眼睛。這個傻弟弟,現在可不歸商龍聲教導了,商龍聲走得無牽無掛。
商細蕊瞪著程鳳台:「你和杜七嗆嗆什麼?還動上手了!有毛病麼!」他坐下掇過筷子夾一塊肉:「鬧得我都沒吃飽!」
程鳳台站到他背後,一手蓋上他的頭頂揉他腦袋:「他早該挨一頓揍了,自以為是!」商細蕊只是不停嘴的吃。程鳳台慢慢俯身下來,把下巴擱在他肩頭,低聲說:「我寧可你不唱戲。」
商細蕊說:「那不能夠的。」
程鳳台說:「我寧可你從來也不會唱戲,隨便當個小木匠,小皮匠,賣糖糕的,趕大車的。只要你人全須全尾,高高興興。」
商細蕊忽然落下兩滴眼淚,怕給程鳳台看見,手背朝臉上一抹,仍然不停的吃:「我挺高興的,過去批評我的人如今聽了我的戲都挑不出毛病了,還能不高興?」
杜七哪裡能知道商細蕊的恐懼和痛苦,耳疾惡化對於商細蕊無異是精神上的凌遲,他磨練十幾年,最得意的本領被摧毀掉了。戲迷只要他唱戲,唱好戲,就像商細蕊這個人光是為了唱戲活著的,哪怕以殘廢為代價也不可惜,反倒成就一段傳奇。傳奇只是戲迷們的傳奇,程鳳台聽在耳裡,恨得要命。想到商細蕊很早之前對他說:這世上只有二爺是真愛我,他們不是,他們是捧我。當時程鳳台沒太理解愛和捧的區別,以為商細蕊是嘴巴甜。現在越看越明白了,商細蕊徒然擁躉千萬,個個為他欲生欲死,傾家蕩產,他們愛的是戲裡的商郎,是先有的戲,再有的商郎。這一點上,商細蕊真不糊塗,他心如明鏡,所以根本聽不出杜七的話有哪裡刺心。杜七待他,本就是如此而已。
商細蕊說:「要是我從來都不會唱戲,我們也就遇不到了。」
程鳳台說:「一個人遇到一個人,是命,命裡該遇到的怎麼著都會遇到。假如你不是被賣到戲班子,現在大概是個賊窩裡的偷兒,我去天橋逛,你摸了我的皮夾子,我們就遇上了。」程鳳台用拇指抹了一把商細蕊的眼淚:「我一看,這小扒手,長得真好看啊!得了,也不送你去巡捕房了,跟我回家得了!」
商細蕊聽得一樂,噴了程鳳台滿手的鼻涕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