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貴修舉目眺望:「聽說小娘舅的留仙洞是德國工程師的建設,我得參觀參觀。」他話說的客氣,其實根本不等程鳳台的答覆,策馬就跑前頭去了,程鳳台只好跟上。
程鳳台悄聲笑道:「大公子慢著點,橫豎還有一批貨沒從古大犁手裡贖出來,我們不著急趕路。」
曹貴修回頭用馬鞭子一頂帽簷:「那個啊,我已經替小娘舅贖出來了,傍晚之前就能趕上。九條那邊一天也不能耽誤,要能提早送到就更好了!」
程鳳台眉頭一皺,但是也不便表現出來,與曹貴修並轡而行一段距離,把手下人都甩開了。曹貴修嘩啦展開一張油紙地圖對照眼前的大好河山,說道:「古大犁從小娘舅手下那兩個日本人身上搜來的,我讓手下連夜描了。你看看,畫得多細緻,比我們中國人自己都明白自己,這仗打得能不難嗎?」他馬鞭子向前一指:「這就是留仙洞了?」
程鳳台走貨抄的這條近路上有十多個大小山洞,最為至關緊要的就是這個留仙洞。聽這山洞的名字,顧名思義,能把神仙都留下來。明清那時還是一條驛道,清末開始,洞內經常的落下碎石砸死行人,大塊的甚至能砸死大馬,當地山民每回都是冒死走它。程鳳台花了一年時間清理山洞,再請工程師加固,前後所費不貲。他勞民傷財的做這件事之前,人人都反對,等他做成了,人人都眼紅,不得不承認程鳳台的耐性和遠見。曹貴修騎馬走在洞中,眼見上下平整,左右寬敞,巖壁頭頂幾百根鋼筋林立交錯,近乎軍防的工事水準,讚許說:「好,過一支軍隊是夠了。」
程鳳台大概有數了,笑道:「大公子哪天要走,一句話的事,不用與我打招呼。」
曹貴修歪頭看他:「我一直想問問小娘舅,這麼個大山洞敞著門,既沒把守也沒上鎖,豈不是眾人都走得?怎麼北平商會和日本人都提心吊膽,非得小娘舅點頭才敢從這過?」
程鳳台沉默微笑,笑裡透著點得意。曹貴修說:「外面都傳這山洞裡有機關,小娘舅指哪塌哪。」
程鳳台答非所問,拍拍鋼筋:「哥廷根大學的手筆,當代科學了不起啊!」
兩人在山洞裡逗留了一會兒,等到手下人跟上了,那兩個隨隊的日本人也很留意山洞,下了馬走得很慢拖在後面,一個打著手電四處觀察,另一個描畫地圖,兩人交頭接耳的商量壞事。程鳳台不怕他們看,看要能看懂了,就白給德國佬收去這麼多錢了。
走出留仙洞,曹貴修就不往下送了,喊來一隊機動兵,說:「過往都是父親的兵護送你,今天換我孝敬小娘舅。早些交貨早些回去,省得夫人和小舅媽擔心。」
前幾年曹貴修在北邊假裝流寇,三千人攆著一萬多日本兵轟大炮的戰績還歷歷在目,知情的人都說大公子和曹司令不是一條心,現在時過境遷,卻是一而再的催他上路,彷彿真的在意九條的安危,難道這人變主意了。程鳳台一把攥住曹貴修的韁繩,拖住他的馬牽到避人的地方,沉著臉說:「大公子,我給你一句明白話,不怕你告訴曹司令的。我寧可去土匪窩擦槍,也不想當漢奸。曹司令半世為人懂得利害,在他面前我不敢多嘴。倒是要勸勸大公子,你比我還小几歲,一輩子長著呢!十年之後,萬一咱們打贏了,還有什麼臉在中國待著!到時候日本人真能管你嗎?」
曹貴修目光不正地瞧著他笑:「小娘舅也說了,咱們能打贏是‘萬一’的事!」
這話把程鳳台噎住了。其實不光是程鳳台,此時中國大多有識之士都對戰局不甚看好,程鳳台一介商賈,只能從中日軍事力量做出判斷,沒有更高明的思路。在這悲觀的結論下,不做漢奸,反而是一種僥倖心理,作為中國人,他的感情總也不能接受未來亡國的命運。
曹貴修又說:「小娘舅這幾年生意做下來,富可敵國了。犯不上得罪日本人。等貨送到了,帶家裡去國外待著吧!」
這口吻是在勸程鳳台做漢奸了。程鳳台在風裡抿抿乾裂的嘴唇,和曹貴修吐出幾句知心話:「出國的事,我心裡過了幾百遍不止了!這幾年想得更多,越想越沒那麼輕巧!大公子不知道外面的事,我是出去過的啊!好一點的國家階級森嚴,中國人在那裡,再有錢也是下等品種、土包子,很難被接納。差一點的國家,恐怕還不如上海租界安全。」他嘆氣說:「人活著不是光靠錢就夠了,孩子們得上學,交朋友,長大了還要結婚,要活得體面,受人尊敬。我這點錢,在中國是夠瀟灑了。到國外,守著金山受白眼,來來去去就那麼兩三張中國面孔,除了錢,誰也靠不住,找政府辦事都得欺你一頭。那是過日子嗎?那是被流放啊!不到最後關頭,我不想走,能混就混,萬一真有萬一呢?當然這些話,你是個單身漢,你不能理解為人父母的打算。」
曹貴修望著他不說話,半晌,忽然發出朗朗大笑。程鳳台沒有好臉色的冷眼看他,因為這些話他說給二奶奶,二奶奶不明白,她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兩三個外人,哪知道國外的紅眉毛綠眼睛。說給商細蕊,商細蕊就笑話他一肚子零碎肚腸,在商細蕊看來,有吃有喝有戲唱就是好日子,程鳳台的顧慮根本不存在。只有範漣深知異國生活的不如人意,至今也沒挪窩。程鳳台想,如果曹貴修不體諒,他就索性與曹貴修分道揚鑣算了。好歹喊他一聲小娘舅,人各有志,想來不至於為難他。
「商老闆相中的人,想法不俗氣。」曹貴修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兵,程鳳台的貨,還有那兩個不懷好意的日本人,他向程鳳台低聲說:「你以為坂田要這條商道只是為了走貨?小娘舅不懂我們打仗的事!九條沒到需要你去救場的地步,當日本人吃素的呢!你遲了,他也死不了,反而讓坂田起疑心。你得按時到,能早到就更好了!」
程鳳台說:「這意思,我沒明白。」
曹貴修與程鳳台錯馬而立,附身過去咬耳朵:「車隊能走,軍隊就能走。我猜想,坂田拉攏你,試探你,是為了給九條撤退做準備。」
程鳳台大吃一驚,立即就明白了,詫異地去看那兩個日本人。曹貴修笑道:「他們早摸透了這裡。不過人多不敢走,得要你大隊人馬走一遍給他們看看,和他們上一艘船了,坂田才放心。」
程鳳台認命似的吐出一口長氣,臉上不再露出半點的詫異樣子:「說得挺有道理的,我怎麼信大公子?」
曹貴修說:「等九條從這裡撤退,小娘舅就該信我了。」
程鳳台說:「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這一趟按點送到貨,就真當了漢奸了。」
曹貴修搖搖頭:「不管你按不按點到,九條他用不用得著,貨送到了,你就是漢奸,除非真的躲在土匪窩擦一輩子槍。我給小娘舅指一條明路,不但保你洗刷冤屈,還能當個民族英雄。」
程鳳台心驚膽戰:「大公子不要說,我不想聽。」
曹貴修催動程鳳台的馬,兩人來到懸崖邊:「小娘舅句句知心話,我也給小娘舅交個底。」曹貴修指著山川日月說:「我這沒有哪門子的主義,也沒有忠君愛國。就是一想到日本人佔了我的地,這心裡啊,刀割一樣,就有四個字:奇恥大辱!憑什麼!咱們自個兒還沒分清楚河漢界呢!給日本人佔去?」他回頭看住程鳳台:「明白告訴小娘舅,九條必須死,死得容易不容易,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