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說話,程鳳台就覺得心靈很受刺激:「大犁妹妹,這種事情,勉強不得。我和你舅舅認兄弟的,要和你好了,那成什麼人了?何況,我是有老婆的,不瞞你說,我還不止有老婆!你是個小姑娘,跟我太委屈了!」
古大犁往地上啐出菸草沫子:「少他媽給老孃來這套!你有沒有老婆礙著我啥事兒啊?不過就是商量著睡你一晚,還拿勁了!想我跟你!憑你也配!」她說著話,言語的力量顯然不夠表達她內心的憤慨,她竟一下一下地推搡起程鳳台:「別給臉不要臉啊!要不是你和我舅舅的老交情,能容你到今天?塞進豬圈叫豬一頓拱你就老實了!」
小土匪聽老大的言辭,著實俗不可耐,站在一旁羞愧地低下頭。程鳳台也無話可說,按照他的計劃,出發之前就讓範漣暗中與絡子嶺的土匪約定好了,讓土匪們打個埋伏,半途假意劫貨。程鳳台販賣軍□□支有這樣一個竅門,他把槍拆成兩部分運輸,一前一後差著走,這樣萬一遇到土匪搶去一部分,或者買家拒付尾款,他們拿著一半的槍沒有用,還得回頭找程鳳台,只要肯回頭,事情就有餘地。土匪劫了貨,程鳳台拿著一半的槍也沒有用,要談判,要湊錢去贖,一來一回再一扯皮,沒有十幾天辦不下來。那時候九條在前線大概已經戰死了,至少也損失慘重。坂田眼看匪禍難辦耽擱事兒,總得重新掂量這條商道的價值,這一掂量,說不定就把程鳳台放過了。畢竟半道截貨這種事,程鳳台前兩年也還遇到過,不是騙人的。匪就是匪,習性難改,交了過路錢,也不等於上了大保險。
可是老天爺和程鳳台開了一個小玩笑,範漣剛剛與絡子嶺商量好,那邊古大犁的舅舅便死了。絡子嶺按耐不住野心,想在古大犁身上發一筆絕戶財,夜裡就把她偷襲了。誰知古大犁英雄了得,帶土匪們穿著孝服打了一場漂亮的防禦戰,並且趁著士氣高漲,揮兵而上,反倒把絡子嶺給佔了。這上哪兒說理去呢?真是沒想到呀!她第二天就把絡子嶺老大活埋在雪地裡,隆重地登基了。
於是當程鳳台路過絡子嶺,看見土匪們演戲演得那麼賣力氣,他當時還挺讚歎。等到發現事態不對,已經是進了古大犁的寨子,成了甕中之鱉。古大犁不要錢,她要武器和漂亮男人。程鳳台不想做這個男人。十多年前程鳳台與古大犁的舅舅把酒言歡,古大犁還是個偷菜吃的邋遢小女孩呢,如今小女孩出落成這個熊樣子,別說往下嚥了,程鳳台看一眼都腦仁疼。
對此,別看古大犁巴巴求著程鳳台睡覺,她也有著自己的苦衷。幾年前有個算命瞎子給古大犁的舅舅算命,算出他年壽幾何,如何死法,身後有何變故,如今一一驗準。算命瞎子對少女古大犁也有批語:有客南來,必生不凡之子。她還記得舅舅聽了很高興,說要從南邊給她招個女婿,將來生個絕世無雙的土匪兒子繼承祖業。古大犁坐穩江山,開始琢磨依照預言製造個太子。程鳳台這一撥來得好,他是上海人,走貨的夥計雖也有南方籍貫的,都沒有程鳳台模樣俊。
程鳳台說:「大犁妹妹……」
古大犁斜睨著他:「你和我舅舅不是哥倆嗎?又喊我妹妹?」
程鳳台說:「大外甥,你就沒有想過那個南方人不是我。」
古大犁瞪眼睛:「是個南方人不就得了!還挑啊?我可打聽著了,你家仨小子呢,你有那一舉得男的能耐!」
程鳳台受到這份誇獎,愧不敢當。
古大犁一時威脅要活埋他,一時威脅要吊死他,都只是說說而已。古大犁不把人命當回事,倒也不是嗜殺成性。程鳳台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傷人自尊心,他微微笑著恭聽辱罵的樣子也教人沒脾氣。再關下去,關久了人瘦了,料想也生不出好孩子。古大犁眼見最後的勸說無果,掐了菸頭說:「幹不幹?真不幹?真不幹就拉倒吧!我瞅著你幾天也瞅煩了心了!看我舅舅的面子,槍彈我留下,你帶著手下滾犢子!」
程鳳台銜著煙站起來,擦槍布子在手裡一轉:「我不急著走,再住幾天,替你擦完槍。」小土匪在旁不住地點頭。
古大犁一拍桌子:「你咋還不要臉呢?上我這訛飯來了是不?真當我捨不得殺你呢!」程鳳台沒說話,古大犁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壓在牆上要扇他。經過商細蕊的□□,古大犁的力氣就不夠看了,程鳳台淡定地朝她笑笑:「大外甥,消消氣,我不吃白食,這不是替你幹著活嗎?」英俊男人的溫言軟語,對女人總是有威力的。古大犁橫眉瞪眼把他一推,走了。
程鳳台打算冒險待在土匪窩裡,等程美心鬧著坂田來贖人。鬧!鬧得越大越好!讓曹司令看看日本人是怎麼欺負他小舅子的!
程鳳台在絡子嶺住到第六天晚上,整個土匪窩的槍差不多都在他手裡過了一遍,光是擦出來的黑泥稱稱能有二斤重。外頭一陣騷亂,幾個土匪進來搬槍,程鳳台問話他們也不答,就聽見槍炮亂響,人聲嘈雜,程鳳台趕緊把燈吹了。半個鐘頭不到,炮火漸熄,古大犁請程鳳台到正廳一敘。
絡子嶺正廳有那麼大臉叫聚義廳,程鳳台到地方一看,心裡就笑了。一隊正規軍將聚義廳圍得鐵桶一般,外面想必也是同樣光景。古大犁坐在首位,打仗把帽子打丟了,露出一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眼睛裡又亮又燙,一把橫過來盯住程鳳台:「衝著你來的!我說,有兩下子啊!值得人派兵來救,一條狗命挺金貴的!」
程鳳台說:「你放心,你沒有害我們性命,我會替你解釋。」
古大犁從懷裡掏出□□指著他腦袋:「我這可有人為你丟了性命了!」
話說到此,士兵們突然就地立正,腳跟一碰,整齊光爽,這份精氣神就夠土匪們自慚形穢了。古大犁打絡子嶺用了整整一夜,正規軍以少勝多拿下絡子嶺,前後只打了三個半小時,不服氣不行。士兵既然做出恭迎聖駕的姿勢,正主兒很快就到,門口有人喊了一嗓子軍令,隨後,一個挺拔高挑的身影披風戴雪走來了,是曹貴修。
範漣聯絡不到程鳳台,東奔西走求到曹大公子頭上,曹大公子免不得要為孃舅操勞一趟。這場仗他打得沒走心,雖然輕敵是戰場的大害,但是土匪顯然不夠資格做他的敵人。曹貴修軍裝外面披了一件披風,肩頭帽子落了層雪粒子,臉孔凍得雪白,然而氣定神閒的,風度絕佳。他走到大廳中央,對程鳳台微微一低頭:「小娘舅,受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