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 2

回家的路上,汽車裡一顛,那點酒勁全上來了。商細蕊撐著門板,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才進去。屋裡頭,推拿師傅給程鳳台按著背,程鳳台趴在沙發上打電話:「我去不了,受傷了,腰疼……去你媽的!回頭再說!先把子晴平平安安接去飯店,那混小子見了他姐就乖了!」掛了電話,他向商細蕊解釋:「盛子云這小王八蛋,畢業了還不回上海,他姐姐來逮他了。」商細蕊沒反應。程鳳台接著和推拿師傅說話,師傅笑眯眯地說道:「程二爺還信不過我?這傷真沒事!那年上海薛老闆在天蟾翻‘三張半’,座上有女客不懂規矩,扔彩頭也沒個節骨眼,把他驚得!肩膀給摔塌了一塊!」

程鳳台道:「喲!後來呢?」

推拿師傅說:「後來我就跑了一趟上海,把他治好了唄!您這點傷,要能落了後遺症,您來砸我招牌好不好?」

商細蕊坐在他們對面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二話不說,上去就把凍得冰涼的手塞程式鳳台脖子裡。程鳳台通了電一樣,一下彈跳起來,利索得跟猴兒似的。商細蕊對推拿師傅說:「他就是疑心病太重了!勞您多跑一趟!」

推拿師傅滿面堆笑,很好脾氣地收了診金,又向商細蕊臉上看了看,慢悠悠地說:「商老闆喝了熱酒,手倒這樣冷,悠著肺腑積傷,好生暖暖吧!」

程鳳台趿拖鞋披衣裳,很關切地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不是馬上就要開箱了嗎!怎麼還敢喝酒!」推拿師傅見了,替他倆害臊,立刻告辭了。商細蕊手上的傷口被程鳳台捏得發疼,但是不敢暴露,怕程鳳台要多問,抽出手喊小來兌一杯香醋水過來解酒。程鳳台又發出意見:「不是說喝醋醃嗓子嗎?喝點蜂蜜!」然而他不敢使喚小來,只得親自去替商細蕊調蜜糖水。

商細蕊有著和多數男人一樣的脾氣,回到家裡,反而不願談到外間的事業。有時候寧可找茬和程鳳台拌嘴打架撒撒性子,也不會吐露哪怕一個字。程鳳台端來蜂蜜,商細蕊眨眼工夫已經倒在沙發上睡著了,等他模糊醒過來,蜂蜜涼透了,程鳳台捧著他的手在擦紅藥水。商細蕊不聲不響,疲倦地半睜著眼望著程鳳台。程鳳台做事多細緻,譬如在做外科手術:鑷子,棉籤,抹了兩層藥,貼了橡皮膏。

商細蕊看夠了,啞著嗓子開口說:「我上臺那天要洗不掉這紅藥水,你就要捱揍了。」

他忽然出聲,程鳳台嚇了一嚇,然後認命地說:「好心沒好報嘛!還知道自己要上臺?喝的跟醉貓一樣。床上去睡!」

商細蕊朝程鳳台伸出手。程鳳台坐過去把他拉起來,抱到懷裡搖了一搖,他渾身無力的耷拉著,悶聲說:「我在園子裡唱戲,你得來。」

程鳳台輕聲笑道:「你在哪兒唱戲我都來。」

商細蕊又睡過去了。

商細蕊這人,最要緊的一點好處就是心大,梨園行教人憋屈的事情太多,心不大的活不到今天。和日本兵有過沖突這件事,第二天睡起來就過去了七八成,到開戲那天,再要問商細蕊日本兵來後臺幹嘛的,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後臺當然也沒人提這茬,都在亂得粥一樣準備著戲裝。程鳳台倚著化妝桌看商細蕊勒頭,礙手礙腳,多嘴多舌:「你給我的什麼位子!又靠前,又邊角,我不坐那!鬧鬨鬨的!看臺上都看不全!」

商細蕊端正著腦袋,斜眼看他:「說你是個外行,你還別不認!跟著範漣個棒槌,就知道二樓訂包廂,顯得你們有錢是吧!這叫千金難買下場門!知道不知道?」

程鳳台真的沒聽說過這句話,千金難買早知道,千金難買老來瘦,千金難買的,想來都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程鳳台嗤笑道:「票太搶手賣光了,在這哄我吧?我今天可是招待客人呢!」

沅蘭在旁插嘴:「這是真的,二爺,下場門都是角兒給貼心人留的座!」說著,挑挑眉毛,丟擲一個曖昧的眼神。程鳳台便笑了。

後臺要上戲了,開始往外轟人,程鳳台也被轟了走。臨走商細蕊特意喊住他,叫他「豎起耳朵,仔細聽戲」,程鳳台答應著去了。下場門那邊,範漣和盛子晴盛子云姐弟坐了一桌,聊得熱絡。盛子云看見程鳳台,臉上笑容登時就收了,自從那次在上海見面之後,他就有點避著程鳳台,有怒不敢發的鬧著彆扭。學校畢業了不讓住宿舍,也不說來程家借住,與同學合租了亂七八糟的房子在外面,靠著給報紙寫稿和伸手向家裡要錢活著。家裡一開始催得厲害,等到上海淪陷,倒也就不催他了。程鳳台一眼就看穿盛子云對商細蕊那份窩窩囊囊不上臺面的心思,根本沒把他當個人,與盛子晴卻是非常親熱,喊她子晴姐姐。盛子晴是程鳳台老同學盛子夜的胞姐,在國外多待了幾年,終身大事被學業耽擱久了,至今也沒有結婚。最近聽說他們老爺子身體不大好,盛子晴在家裡日子越發難過起來,因為在這種舊式家族,一旦提起分家的話,未婚的女兒是要和兒子平分家產的。盛家老太太和太太偏愛兒孫,怕女兒多分了去,將來全便宜了女婿,統一意見對盛子晴百般刁難,一定要逼她立時結婚。盛子晴難過極了,索性跑來北平假裝逮弟弟回家,其實姐倆都不準備回去了。

程鳳台知道這些事情,表面上當然什麼也不會說,盛子晴也絲毫不露愁容,和程鳳台他們談笑如常。她從包裡掏出一沓信,足有半塊磚那麼厚,說:「這是元貞給你的。」程鳳台一聽是趙元貞,饒有興致的當面就拆開讀起來,範漣也探著頭看。信裡首先掉出幾枚菩提子似的珠子,程鳳台攥在手心裡,慢慢讀信。這一沓乃是許多封信的合集,好一篇東拉西扯,雞零狗碎,說到新的電影、日本飛機投炸彈、士兵當街捅穿了中國人的肚子、靜安寺住了一個會算卦的道士、誰和誰在鬧離婚、上海買不到鎮痛藥等等。有幾篇是毛筆字的,也有幾篇是英文寫的,署名蓋了口紅吻痕。其中有一封信說程家的櫻桃樹枝椏夠到趙家來,開花結果,叫趙元貞給摘了吃了,口味比較一般,不是很甜,吃剩的這幾枚櫻桃核特意留給程鳳台看個新鮮。程鳳台笑著罵著,把手裡攥的櫻桃核丟掉,用力擦手,對盛子晴笑道:「你說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千里迢迢做這麼噁心的事情!」

盛子晴笑個不停,說:「她就是這樣的呀!」

商細蕊的大軸上臺了,《游龍戲鳳》,正德皇帝微服私訪,勾兌了李鳳姐。商細蕊的名字在全中國都很響亮,盛子晴根本不用人介紹了,笑說:「年前商老闆來上海,票價炒得上了天,一隻瑞士手錶換一張票,還是有價無市,我娘她們費了大工夫去看了。」提到她無情的娘,盛子晴笑容一下悻悻然的。範漣連忙接嘴:「別說是在上海客居,就是在北平也一票難求啊!這幾天榮春班雲喜班都開張了,按說戲界該寬裕了吧?商老闆的票還是緊張。我們今天全是託了我姐夫的福呢!」盛子晴驚訝道:「鳳台和商老闆認識呀?」

程鳳台含笑瞅了一眼範漣,警告的意味,範漣不敢多嘴,打岔開啟了。商細蕊歇了這段日子,再一露臉,那勁頭可是繃足了,下面的座兒也都識貨,看見他一亮相,叫好的扔彩頭的沸沸揚揚。盛子晴大開了眼界,說了一句什麼,範漣也沒有聽見,盛子晴只好扯開嗓門,喊著說:「觀眾太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