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 2

楊寶梨被夥伴們一推,敞亮開嗓子,發表意見:「班主起早摸黑教咱們真功夫,卻不讓咱們喊他師父,不用說,那是怕咱們沒出息,將來打著他老人家的名號出師,本事差得遠,給他丟臉。」

要不然說戲子都是人精,這些半大點孩子,還沒有真正進入梨園界,就能夠把商細蕊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了。商細蕊確實這樣想的,此時也無法反駁。楊寶梨道:「班主的大恩咱們不敢忘,更不敢勉強班主認了不肖的徒弟,只能請程二爺幫個忙。」

程鳳台望一眼商細蕊,兩人正在納悶,小戲子們忽然一字排開,齊刷刷跪下,朝程鳳台磕了一個響頭,說道:「徒兒們的心意,請師孃代領了!」

程鳳台耳朵一悶,沒有回過味來。毫無疑問是衝他說的話,只不認得孩子們嘴裡的師孃是誰。商細蕊則是龍顏大悅,笑得見牙不見眼,於是程鳳台也明白了,他四下一找,抓起商細蕊揍人的扁棍就扔過去,扁棍子半空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誰也沒砸著,只唬得小戲子們發出一陣笑,鴿子一樣撲稜散開了。

商細蕊的戲子培訓班經營到第二天下午,程鳳台在打電話,聽到院子裡商細蕊惡聲惡氣的在喊他名字,連名帶姓,討債似的。程鳳台匆匆掛上電話出去一看,商細蕊與兩名洋人保安在那理論,他終日這樣打孩子,鄰居們忍無可忍,舉報給保安了。

商細蕊朝程鳳台招手:「二爺過來!你告訴他們,戲都是這麼學出來的!不打就學不成!再說了,周瑜打黃蓋,他們外國人管的著嗎!」小黃蓋們忘了身上的疼,圍著保安不服不忿地瞎起鬨,都說是情願捱打的。

洋保安試圖說幾句蹩腳的中國話,說得不成個語法,大概是說不許打孩子之類的。商細蕊嘴巴比較慢,總是無法在第一時間淋漓盡致痛罵出來,便朝楊寶梨後背拍了一巴掌。楊寶梨得到授意,越前一步,鼻孔朝著洋人的臉,使出他們梨園行的嘴皮子,耍無賴說:「哦!中國人不許打孩子?那許你們上中國來殺人?我看你老子當年就是八國聯軍!殺人償命!有上這瞎咧咧的工夫,趁早把你老子關監獄了!」這回洋人沒聽懂,瞅著師徒倆乾瞪眼。

程鳳台早煩了這些唱戲的,天不亮就堵在家門口又打又罵,歇不歇嚎一嗓子,就跟進了活地獄一樣。向保安表示當天就讓他們滾蛋,絕不再擾民。保安點點頭,惱火地盯了一眼楊寶梨,走了。商細蕊見保安撤退,以為自己獲勝,正要得意洋洋,程鳳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到一邊,放低聲音說:「讓他們都回去吧,以後別在這練功了。不然洋人要把你二爺關監獄呢!」

商細蕊神色一驚:「啊?關你幹嘛!」

程鳳台說:「我是這兒的房主啊!」

商細蕊還不服氣:「他們幾個看大門的,有什麼權利關你監獄!」

程鳳台一攤手:「本來是沒有,可現在北平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也得聽洋人的不是?我姐夫一跑,沒人護著我了,說關就關!」

商細蕊到底也怕給他家二爺惹出禍來,偃旗息鼓,不說話了。程鳳台招呼趙媽給小戲子們做頓好飯,並且囑咐商細蕊:「他們被你折騰兩天也夠倒霉的,待會兒吃飯,不許踢他們的飯碗了。」商細蕊還是懨懨的不說話。吃過飯,孩子們免除折磨,歡天喜地的就跑了。程鳳台看商細蕊情緒不高,覺得自己拆了他的樂子,合該補一樣給他,便找出兩把象牙把的袖珍□□,帶著商細蕊和察察兒去地下室打槍了。

程鳳台原來心裡想著,只要是個男人,就沒有不喜歡兵器的,尤其商細蕊這樣舞刀弄槍,一定觸類旁通。現在世道又亂,教給他們這樣防身之術,也是很有必要。他填上子彈,握著察察兒的手打出兩發,說道:「平時貼身放包裡,要是出學校碰見日本人對你耍混蛋,先崩後問,別怕,一切有我呢。」程鳳台這是被前陣子「商門董氏」的遭遇嚇壞了。察察兒不以為然:「我不能帶著槍去學校,老師會批評的。」說是這樣說,小丫頭真是有膽色,照著教她的打出那麼一梭子,眼睛都沒眨一下。再看商細蕊,開頭躍躍欲試,奈何是個熊瞎子,眯著眼睛胡亂扣扳機。察察兒練過三十發子彈以後,便能夠擊碎一隻汽水瓶了。商細蕊見自己還不如一個女孩子,非常氣餒,惱羞成怒,指著程鳳台說:「洋人的破玩意兒!我要有這拉保險栓瞄準的工夫,上去兩拳不就打死他了?!」

程鳳台往旁邊躲開一步:「好好說話,別用槍指著我!」

商細蕊眼珠子一轉,憋出壞水,調轉槍頭仍是指著他的鼻子,說:「哎!要不你站對面去,當個彩頭,讓小爺練練槍法。反正我眼神不好使,不怕!」

程鳳台肝都嚇碎了:「商老闆,打中我能叫彩頭嗎?我怕!」

於是商細蕊空槍一點,嘴裡發出一聲:「嘭!」

程鳳台只得舉起手來投降了。商細蕊樂得大笑。

察察兒斜眼瞅了瞅商細蕊的傻樣,昨天他們兄妹還拿他當做人中翹楚爭論了幾句,現在揹著人,湊近了看,她都不想和他倆待著了,當晚收拾細軟回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