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撐不住的便喊叫:「班主!腿麻了!站不住啊!」
商細蕊點點頭:「你下來吧!」
小戲子心頭一喜,就要偷懶。他也不想想,商細蕊能是心慈手軟的人嗎?把小戲子招到跟前,摁著他的腿:「哪兒麻了?這?」小戲子猶猶豫豫地一點頭,商細蕊把扁棍往身邊一拍,捲起袖子就給小戲子按腿。他自有一套習武之人的按摩手段,力道又大,角度又刁,順著肝經一脈徐徐揉捏,疼的小戲子挨刀子似的狂呼濫叫,直聽得人瘮的慌:「班主!班主!我不歇著了!我不歇著了!」商細蕊哪裡肯放過他,嘴邊含著一點殘忍的微笑,手下力道不變。小戲子的哭喊直上雲霄,最後終於把程鳳台鬧醒了,亂著頭髮裹著睡袍,推開窗戶朝下頭喊:「殺豬呢!吃飽了撐的!」商細蕊朝小戲子眼睛一瞪,小戲子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商細蕊把他腿往下一撂:「還有誰腿麻了,儘管來我這鬆快鬆快!」
十幾個孩子鴉雀無聲。
程鳳台被吵醒之後,再也睡不著了,氣哼哼的下樓來吃早飯。鳳乙被奶孃抱著,痴痴望向院子裡的小哥哥小姐姐們,看他們摔跤打跌,看得目不轉睛,忽然嘴裡呀呀一笑,程鳳台也朝窗戶外望去,原來是商細蕊忍不住技癢,親自給孩子們做起了示範。他戴上蹺,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走出妖嬈的步態,一塊手絹朝天一拋,一扭身反手接住了。這是很尋常的花旦亮相,不過今天為了炫技,手帕拋得比往日高了一點,手帕的旋兒也打得漂亮,好比雜耍。鳳乙見了,拍手蹬腿笑個不止。外頭依稀也有人在鼓掌。程鳳台端一杯咖啡走到窗前,將玻璃上的霧氣抹淨,彎腰一看,吃了一驚。只見對面銀行小樓的窗戶全開著,白人男女或架著眼鏡,或端著相機,看魔術一樣看著商細蕊出把戲,並且發出陣陣大驚小怪的呼聲。這些洋人有的來中國幾年都未踏出使館街方圓二里地,哪見過這一手!難怪商細蕊要人來瘋了!
程鳳台看了好笑,也不去管他,過了會兒與趙媽交代幾句話,穿上大衣就要去學校接察察兒回來度週末。走到門口發現今天是個陰天,水門汀上的冰殼子凍得結結實實,光可鑑人,過了好幾個鐘頭也沒有化開。程鳳台的皮鞋底子也是光的,踩在上面,一步一滑,他只好扶著籬笆一步一步走得非常當心。小戲子們看看這位程二爺呢子大衣西裝褲,多麼的衣冠楚楚,風度翩翩,但是在他們班主的折騰之下,什麼瀟灑都沒了,這會兒也成了醉螃蟹了。孩子們一個帶一個,望著程鳳台在那偷笑,商細蕊便也發覺了。他嗨呀一聲,走到程鳳台面前把袖子往上草草一捋,露出小半截胳膊來:「看你這費勁的!」程鳳台呆了一呆,商細蕊不由分說攔腰一抱,就把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如履平地一般將他一路抱出院門了!
小戲子們爆出一陣驚呼!商細蕊在冰地上抱著一個百十多斤的男人走蹺,這得是多麼穩當的下盤工夫啊!得是吃了多少的皮肉苦頭啊!內行看門道,真的教人不得不服了!然而程鳳台只覺得天旋地轉的一晃,帽子都飛了,直到商細蕊把他擱在地上,還衝他揚眉毛眨眼睛,怪得意的,程鳳台就有點生氣。一個男人,當眾被這麼抱來抱去的當玩意兒擺弄,心裡肯定是有點羞惱的。楊寶梨很有眼色的撿來了帽子奉給程鳳台,程鳳台把帽子往腦袋上一扣,瞪了商細蕊一眼,抹頭就走。商細蕊收了笑意在後面喊:「哎!你去哪兒啊!」程鳳台也沒有理睬他。
這幾天在家的時候,程鳳台目睹商細蕊成天的梳頭面,曬戲服,聽唱片,看他不斷的吃甜食,吃汽水,與朋友們打電話,發出各種不是人的動靜,真叫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聾,家裡三個兒子加在一起,也頂不上這一個大小子,就有這麼鬧。自個兒單獨出來這片刻,開開車,滿目雪色,真是清爽極了。
察察兒進學校這短短半年時間,長高了有半個頭,為了在學校梳洗方便,她把大長辮子也絞了,頭髮一短,微微有些卷,像燙過了似的,越發顯出她的異族血統。兄妹兩個在西餐館子裡吃飯,談了一些家庭以外的話題。程鳳台驚異地發現他這幾年看書少,居然跟不大上察察兒的節奏了,她甚至知道美國的航空母艦的排水量。吃完飯問察察兒要回她嫂子那還是回小公館,察察兒把書包一提,說:「嫂子見了我有說不完的話,我下個禮拜要幾何呢。」她是想靜靜心溫習功課,程鳳台沒好意思說現在小公館裡更鬧。上了車,順便帶察察兒去洋行裡買了些女孩子的零碎東西,挑了幾本英文書,回來就被鬧□□的學生們堵了。察察兒告訴程鳳台,日本人將他們一位有抗日言論的教授投了大獄,學生們義憤至極,告苦無門,便只剩下這一樣抗議手段了。程鳳台對學生們的勇氣感到驚訝,在這個時候,還有敢上街的!過去中國政府對學生算是留情,每每有□□事件,也免不了捱打受傷,多冷的天,缺德的用消防水管子衝學生,把學生衝得披頭散髮,鞋子也沖掉了。當初的水管子換成如今日本人的槍管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程鳳台遠遠的望了一眼,打滿方向盤毫不猶豫就往小衚衕裡繞道走,一面覷著察察兒的神色,這個年紀的少年總是最為熱血,愛幹一些玉石俱焚,奮不顧身的事情,他裝作無意地發問:「你和那些個學生很熟?」察察兒毫無表情,一眼多餘的都不朝學生們看:「我們學校離得不遠,在書店裡遇見過幾次。」程鳳台點點頭,直接說:「你不要攙和他們這些事。對著子彈發脾氣,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搭上性命,日本人是不講理的。」察察兒輕輕一笑:「他們確實——非常幼稚!我不會這麼做的。」程鳳台得了這句話,心裡感到一陣安慰,雖然他家裡老姨太太軋姘頭,老婆鬧分居,唱戲的大爺每天出八百個花樣不讓人消停,但是至少這個妹妹是省心省事的,也算程家積德了。
回到小公館,商細蕊的科班還沒散。這會兒他們不踩蹺了,改成集體練武功。商細蕊站臺階上手執齊眉棍,給小戲子們訴說梨園家史:「我商家棍法,脫胎於宋朝楊家槍,楊家槍知道嗎?楊延昭!楊六郎!」
小戲子們紛紛應和,還有哼哼楊延昭的戲詞的:「曾記得天慶王打來戰表,他要奪我主爺錦繡龍朝……」
商細蕊一抬手,底下不敢再唱,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