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 2

薛千山翹著二郎腿,往菸斗裡嘬燃了菸絲,眼睛在煙霧後面眯起來盯著杜七,沉默微笑。杜七低頭參觀玻璃櫥裡薛千山收藏的菸斗,罔若不覺,搖頭說:「鈕爺不懂地理,日本窄長的一條,全他媽嵌在地震帶上,一點兒沒糟踐,換你不得害怕嗎?太平年間每天還要震三震,哪天老天爺一跺腳,全成了水鬼了!」

商細蕊在這裡接嘴說:「所以日本人打過來,就等於是水鬼要找替身!」

大家都笑起來:「商老闆又俏皮!」杜七也笑了:「就是這麼說的!」

薛千山揮舞菸斗,說道:「我不管他們為什麼來,我就想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走!兵荒馬亂的,哪年算個完呢!咱們在座各位都是有身家的人,攢上這份產業不容易,輸不起!躲過了軍閥躲過了稅,別最後像黃家那樣,栽在小日本手裡,便宜了外人!那多憋屈!」

在座各位也是這麼想的,只有杜七是個活神仙,隨心所欲,性命可拋,馬上譏諷他:「怕啦?怕了就帶著小老婆麻溜跑啊!薛二爺的內眷之眾,正好能組成一支突擊小分隊!」

杜七說話向來容易犯衝,眾人不覺得奇怪。薛千山默了默,覷著杜七笑道:「我這支小分隊,現在還缺一個帶隊的。隊長几時到位了,我幾時跑。」

大家都笑他三心二意,新娘子聽見要生氣了。杜七板起面孔咬了咬牙,把玻璃櫃子啪地扣上。此後薛千山說一句,杜七頂一句,鈕白文都覺得他倆意思不對了,打岔說:「七公子好些位叔伯兄弟在衙門裡當差,您給我們透個訊息,衙門裡怎麼說的?還能像庚子年那會兒,花點錢,把他們哄走嗎?」

杜七道:「衙門——別提衙門了!可憐那些當兵的!拿命往裡硬填!範二爺家裡也有當官的,你問問他,衙門什麼打算!」

範漣直搖腦袋:「我家當官的都是管經濟的,戰爭時局,還是要問程二爺。」他賊笑道:「你們別看他悶聲不響,其實越打仗,他越高興。為什麼高興,我不說。」

程鳳台正歪著頭與商細蕊說話,忽然被點名,裝傻道:「問我吶?問我什麼來著?」大家眼睛一齊盯住他,他做的軍械買賣,眾人是心知肚明,就要看他發表什麼高見。以程鳳台的城府,當然不會在公開場合發表這種斷頭要命的言論,拍拍大腿,笑道:「我就說一句話,再過半個鐘頭街上該宵禁了,咱們都得擠洞房裡過一宿了!我是不在意啊!就怕薛二爺不答應!」大家知道他不願意談這些,也不追問,說笑一回就散場了。程鳳台走在後面猛然勒住範漣的脖子,惡狠狠問他:「你告訴我,為什麼越打仗我越高興?恩?我賤骨頭是吧?」範漣被勒得直翻白眼:「我賤骨頭!是我賤骨頭!哎呦姐夫!」

商細蕊看著他倆打架覺得好玩兒,笑呵呵的,三人穿過花園假山,有一個纖弱的聲音壓低了喊:「班主,班主……商老闆!」商細蕊平時,並不算個耳聰目明的機靈人,這時也大咧咧地走過了。倒是程鳳台聽見了,鬆開範漣一扭頭,一個嬌小的人影站在假山底下,是二月紅。二月紅滿身綾羅,遍戴金銀,比在水雲樓的時候白胖了許多,是個大姑娘了。商細蕊一看見她,就掉下臉子,皺起眉頭,站那一動不動。程鳳台看這情形,二月紅是有話要單獨說,便向商細蕊低語一聲,與範漣先去取車了。商細蕊仍然不動。二月紅見到他,想到他打人的狠勁,心裡怕得很,咬住下嘴唇鼓足了勇氣上前來說:「班主,您一向可好?」商細蕊輕飄飄說:「還行吧。姨奶奶有何貴幹?」二月紅低著頭默默不過幾秒鐘,商細蕊馬上就不耐煩地腳步一動,二月紅慌里慌張把手裡一隻手絹包遞給商細蕊:「這裡是我攢的一些體己,求班主替我帶給臘月紅,求班主……多多照顧他。」後面有老媽子在那喊她了,她不顧所以,把手絹包往商細蕊懷裡一塞,扭頭就走。商細蕊這個時候為了避人耳目,也只有飛快地把手絹包捏在手裡,施施然往前走了。坐到程鳳台車子上,他是不用管手下人的隱私,直接開啟手絹包,裡面一卷鈔票,一隻男式手錶,一雙皮手套。程鳳台眼睛斜過來一眼,喲一聲:「二月紅孝敬你的?還挺有良心!」商細蕊把手絹包一裹:「不是給我的。」薛千山新娶姨太太,二月紅卻在這惦記著小師弟。薛千山這種沒有根基的暴發戶,家裡是什麼式樣,商細蕊也是知道。薛千山雖不會苛待二月紅,可是從婆婆到老媽子,上下幾雙眼睛盯住人,首飾有丫頭每天清點,月例也有專人收納支配,無異於坐監牢。二月紅兩年裡攢下這點錢是很不容易的,要傳遞出來,更是冒著受訓斥、傳謠言的風險。商細蕊有點低落,有點委屈。為什麼別人家的師姐能夠對師弟這樣在意,如果老天爺不是補給他一個同樣好的程鳳台,他可就要嫉妒死了!

程鳳台開著車,猛然一個急剎,前方一個穿和服的日本人捶著引擎蓋嘰裡咕嚕罵街,喊八嘎,顯然是喝大了。日佔之後,北平城裡這樣的日本僑民忽然就多起來,也或許不是數量變多,只是氣焰高漲,顯得矚目。常常有日本男人喝醉了酒在街上無端滋事,受欺負的中國人唯有含冤忍辱,這就是當亡國奴的滋味。程鳳台罵了一句髒話,把手剎一退,說:「商老闆坐好了!」然後狠踩了一腳油門,朝著日本人就要撞過去!那日本人只是借酒撒瘋,沒有醉到怎樣,身子一偏,被汽車帶得在地上打了兩個滾,酒瓶子碎了一地。

等人影甩不見了,商細蕊道:「剛才那一下撞著了嗎?」

程鳳台拿出那種流氓調子:「撞死活該!誰見著是我撞的了?」

他們也不知道是否算是替北平城出了一口氣,但是心裡一點快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