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蘭幾個愛說愛笑的上臺去演西廂記了,留下男人們在後臺靜靜的。程鳳台在那指點任五做賬,兩人竊竊私語地咕噥,彷彿是怕水雲樓那點存款數目被人聽去了。商細蕊無聊得在看一本工尺譜,手拍著膝蓋打拍子,忽然側耳一聽,喝道:「別說話!」著實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原來是那隻鐵頭大將軍又跑出來了,這隻蟋蟀在後臺安了家,盛夏季節每天都要躲在犄角旮旯裡鳴唱兩聲。商細蕊放下書循聲找去,在沅蘭脫下來的一隻高跟鞋上發現了大將軍的蹤跡。任六跟過去一看,笑說:「原來是一隻蛐蛐兒!嗨!班主愛這個,北海公園裡逛一圈,要多少逮不著?交給我了!」大聖道:「這只不一樣,這隻可有能耐,從來沒輸過,幹一架能贏五塊錢呢!」任六咂咂舌頭就起了貪財的心,合手要去撲蛐蛐,商細蕊這時候卻對那雙大紅色高跟鞋發生了興趣,事實上,當他看見師姐穿著高跟鞋健步如飛的時候起,他的好奇心就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正好落在他的眼裡,他快步走過去拎起皮鞋,把大將軍驚得又跳進了櫃子縫裡,再難找到了。
商細蕊擺弄了一陣皮鞋,自言自語說:「怎麼會有那麼高的鞋底子。」這雙鞋,足跟能有三寸長,是很時髦的美國貨,好萊塢明星的同款。商細蕊似乎是想嘗試一番,又礙於面子,不好大庭廣眾穿女人身上脫下來的東西,放眼打量一圈,叼住了楊寶梨:「小梨子,過來穿上走兩步!」
楊寶梨手指頭點著自己鼻尖:「我啊?」
商細蕊用力一指皮鞋。楊寶梨只得上前來脫了鞋襪走兩步,走得東倒西歪,擺腰扭胯,滑稽極了,最後扶住椅背嚷嚷道:「班主!這不行啊這個!直往前打衝!」
商細蕊抱著手道:「廢物!」
楊寶梨不服氣,脫了高跟鞋指著周香芸:「真的班主!不信您讓小周子試試!」
周香芸也是倒了黴,被逼得穿上高跟鞋,走了兩步,也很站不穩當,紅著臉可憐巴巴地僵立在那裡。之後一氣兒試了三四個戲子,都說這鞋很難走路。商細蕊看得連連搖頭:「踩蹺的功夫全還給祖師爺了,下盤全是空的!看我回頭扒你們的皮!」
楊寶梨聽見要扒皮,委屈得很,低聲辯駁說:「這鞋和踩蹺受力的不是一個地方,您自己試試就知道啦!」商細蕊等的就是這一句,大手一揮:「我還就不信了!拿來我試試!」楊寶梨連忙笑嘻嘻地蹲到地上為商細蕊脫了鞋襪,商細蕊弓起腳背穿進去,嫌擠腳了,但同時覺得這雙鞋子的形狀顏色非常漂亮,像一隻紅色的小烏篷船。站起來一走,如履平地,能跑能跳,更顯得他昂首挺胸,身姿修長。他優雅地漫步到程鳳台面前去,把腳往程鳳台膝蓋上一跺,程鳳台握住他的腳踝鑑賞了一番,鞋是好鞋,腳不是好腳,商細蕊練功多了,腳背上青筋暴起,骨節錚錚,乃是一雙武夫的鐵蹄。
程鳳台點點頭,讚賞道:「好看,商老闆走起路來活脫脫的英格麗·褒曼,以後可以上百老匯唱戲去。」
商細蕊得意地哼哼兩聲,放下腳來轉身向孩子們說:「睜眼瞧瞧!我這不是走穩了?只要功夫到家,什麼樣的鞋都一樣!你們還沒穿過陶瓷做的鞋子呢,又沉又滑,還不隨腳。那又怎麼樣,班主我穿上照樣連蹦帶跳,這就叫功夫!且練著吧!」
孩子們齊齊點頭答應了個是。
商細蕊走到穿衣鏡前,側過身子照了照,也覺得自己腰桿筆挺,玉樹臨風。正在陶醉之中,門口有客來了。是前陣子香菸廠的秘書來給商細蕊送一箱子樣品和支票,商細蕊腦子糊塗了,就這樣穿著高跟鞋走過去迎客。秘書先生聽見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隨著商細蕊的步伐一步一響愈走愈近,低頭一看,心中發笑,面上不動聲色開啟箱子展示,只見每一盒香菸都印有商細蕊的玉照,碼得整整齊齊,煞是喜人。商細蕊笑道:「那麼多些!我可不抽菸!」秘書先生道:「商老闆留著送人也好,這多有意思啊!」說著,拆開一包香菸給商細蕊看。原來煙盒裡面隨機附送一張彩色香菸牌,乃是商細蕊所扮演的金陵十二釵,四大美人,秦淮八豔之類,也有憐香伴,趙飛燕等新戲。要避免收到重複的,集齊這些扮相,唯有多多地買。促狹的是諸如王熙鳳、李香君等等,三五百盒裡才有那麼一張,甚至與商細蕊吃驚道:「我沒有拍過史湘雲秦可卿寇白門這幾個角色的照片啊!也沒有唱過!」秘書先生臉上帶著很狡黠的微笑,回答道:「我們也沒有向人保證過十二釵,四美,八豔都是全的呀!對不對?全看他們怎麼以為了!」程鳳台過來把香菸拿在手裡左看右看,搖頭笑道:「客人買到林黛玉薛寶釵,自然盼著史湘雲,這天生是一套的,集不齊不甘心,只能接著往下買。你們老闆可太會做生意了!」後臺戲子們也連連唏噓,直道買的沒有賣的精。秘書先生連說不敢,又說香菸賣得好,老闆要請客吃飯,請商老闆程二爺賞光。商細蕊飛快看了一眼支票,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心想上次也是香菸老闆請吃飯,結果席上叫條子,風氣很不好,弄得二爺很不開心,這次不能再上當了,別惹得二爺再吃一次飛醋,家宅不寧,沒完沒了。便說:「這回我做東,明天就把請帖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