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鳳台莫名其妙的,問商細蕊:「這是跟誰?」
商細蕊不答話,下巴往臺上揚了揚。原來是西藏姑娘央金上場了,黎巧松還記得去年在孫主任堂會上出的醜,這一次立志要找補回來,央金開口第一句,調門拔到了凌霄殿,黎巧松的琴拉得是細若遊絲,絲絲不斷。商細蕊一拍巴掌。程鳳台問:「逮住了嗎?」商細蕊道:「逮住了逮住了!」
接著範漣上臺,他票一齣戲,還帶了一套音響裝備,電喇叭插上電,把他的小鴨子嗓門放大了幾百倍,無恥極了,而且唱得不在譜不在調的,聾子聽了都要哭出來。商細蕊長得一雙靈敏而脆弱的貓耳朵,在範漣的摧殘之下,受罪得很了,歇不歇和程鳳台聊天轉移注意力。程鳳台皺眉說:「他不是找你指點過了?怎麼還是這個德性?」商細蕊緩緩搖頭:「他這樣的靠指點不行,是孃胎里長殘了,得重新回回爐。」範漣唱完,大家紛紛鼓掌叫好給他面子,商細蕊轉過頭去默默把鼓掌的人記了一遍,以告誡自己人心的虛偽。然而程鳳台也在旁邊捧著小舅子臭腳,啪啪啪給他拍巴掌,並且勸誘商細蕊:「商老闆,出來玩,別這麼擰,給拍拍手捧兩下,你可是收了錢的。」商細蕊紋絲不動:「不拍!我收了堂會的錢,可沒收領掌的錢。」程鳳台可以預感到,將來商細蕊老了,一定是個頑固不化的老頭子。
商細蕊上臺的時候,電喇叭還沒拔電,商細蕊一開嗓,震得喇叭裡蜂鳴一聲,在座的腦仁都麻了。央金是一味的飆高,商細蕊則是一股中氣,像武俠小說裡的內功,這裡發出一聲,能鑽進幾千個人耳朵裡。範漣連滾帶爬把話筒撤走了,商細蕊木木然的在臺上站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接著唱他的摺子戲。眾人正聽得有滋有味,忽然後面有一個女聲緩慢明白地說:「我不要毛筆,你現在就去找別的筆來,我很急!」
姚熹芙像是被過了電似的渾身一緊,小步子把高跟鞋踩得嗒嗒作響,徑直朝楊小姐那桌去了。同桌的王冷也呆住了,她們這個年紀的姑娘家,在人前一般不會有這樣引人矚目的大動靜。姚熹芙在她家小姐面前蹲下身,用四川話循循善誘說:「么兒,出門前你答應過我要聽話的。」
她家小姐也不看她,神遊天外一般,雙眼失焦的望著臺上唱戲的人,慢慢豎起一根指頭放在嘴前教姚熹芙噤聲。打雜的不知從哪個角落找來半支髒兮兮的鉛筆,沒有紙,楊小姐一揮手,姚熹芙非常倉促地幫著把桌上的茶碟果盤全端走了,楊小姐就在那桌面上書寫起來,她寫幾行,就得抬頭盯著商細蕊的方向瞧上一會兒,那眼神遊移飄忽,忽地定格住,像在捕捉空氣中看不見的音符,像在翻閱一本天書。
範漣跟過去照應了一回,重新給王冷她們幾個女孩子安排了座位。姚熹芙也顧不上聽徒弟唱戲了,搭了個座在楊小姐身邊憂心忡忡的樣子。範漣回來對程鳳台說楊小姐在桌上寫的都是數字方程式,雖然他也是德國大學理科畢業,但是沒有看懂。事實上全場多半人都忍不住好奇心去張望了一眼楊小姐的大作,鉛筆字跡寫在黑漆面上,照著日頭亮晶晶密麻麻的一片。對商細蕊寫詩作畫的可多,在那寫阿拉伯數字的,絕無僅有,真是天書來的。可是摺子戲才能唱多久,商細蕊唱得了戲,楊小姐兩條秀氣的眉毛一皺,拿鉛筆屁股一指他:「嘿!別停啊!」
商細蕊愣了愣,上一個對他這般頤指氣使的還是曹司令,當下合起扇子說:「這位小姐,摺子戲就一段,沒有連篇的。」
姚熹芙尷尬得臉上直冒汗,向商細蕊說情,繞他再唱一段。姚熹芙的面子商細蕊不能不給,打點鑼鼓場,把後面的戲段子提前來唱。沒想到剛一起胡琴,楊小姐又發話了:「為什麼不接著前面的那出戲?你這斷了,我這也得斷了!快點接著唱!」把商細蕊氣得!就沒見過這麼橫的大姑娘!正要再理論兩句,臺上臺下四目一對,商細蕊神情一頓,當場沒有再說話。
姚熹芙趕在楊小姐發怒之前,急忙忙提起旗袍走上臺去,向親朋好友們說了兩句體面話,轉頭朝商細蕊商量戲。姚熹芙說的,商細蕊全應承了,只說:「這是範二爺的堂會,範二爺答應,我就沒有意見。」說著吃力地跺了跺腳,程鳳台看見了,親自搬了把椅子送上去,又給拿了茶壺。範漣說:「商老闆願意給咱們來幾段細緻的,咱們是求之不得,全託了楊小姐的福!」
楊小姐的鉛筆芯寫完了,在那埋頭啃筆頭子。
商細蕊捧著茶壺笑道:「我還沒老呢,就飲場了!這兒還有一把椅子,成了說書先生了!大夥兒原諒我帶傷上陣吧!」
商細蕊近一個月沒有唱戲,眾人能聽見商細蕊的嗓子,沒有別的所求了,由楊小姐帶來的小意外很快就被翻了過去。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楊小姐因為在桌面上寫滿了方程式,堅持要把整張桌子都帶走。此時大家都也習慣了楊小姐的古怪,範漣出面問梨園會館把桌子買下來,找人扛去她們的住處。姚熹芙既是羞愧,又是傷感,她即將在明天動身去上海,這一別又是相見無期,拉著商細蕊說了很久的話,臨走看見楊小姐一順手把一小截鉛筆別在耳朵上,姚熹芙嫌這不美觀,摘下來給扔路邊了。
她們走了,範漣大嘆:「嘿呀!看著好模好樣挺洋氣的!誰知是個怪人!還好我們沒有談上話!萬一非得嫁給我,我就遭殃了!」
程鳳台瞥他一眼:「臭不要臉的,人家八輩子嫁不出去,非要嫁給你?」但是回頭想想,也忍不住說:「這姑娘可真夠怪的,當那麼多人面,這麼沒眼色,她就一點兒不害臊!」
商細蕊則是另有高見:「你們都不會看,要我說,這姑娘是個有出息的人物。」
程鳳台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商細蕊繼續說:「她不顧旁人的眼光議論,做事情很執著,很專注,眼睛裡的精氣神是筆直筆直的,有那麼點兒我唱戲的勁頭。這種人只要不是天生的愚蠢,就必定會有出息。」
範漣不能領會奧義,壞笑著揶揄道:「我們蕊哥兒也會看姑娘了。」
程鳳台也覺得新鮮,瞅著商細蕊笑,商細蕊一害羞,就快步往前頭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