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 1

門外一個小打雜的跑進來,慌里慌張地說:「李老闆!外面來了個假洋鬼子!嘴裡嘰裡咕嚕的英格力士話,直往後臺闖!」

接著馬上就是李天瑤的大軸,李天瑤是脫不開身了。商細蕊一搡程鳳台:「你聽,來了個假洋鬼子!你去會會他!」

程鳳台委屈了:「怎麼商老闆,我在你心裡原來就是個假洋鬼子?」雖然這麼說,仍然向李天瑤笑道:「我會幾句外國話,這就交給我應付吧,別耽誤李老闆上臺。」李天瑤衝程鳳台連連拱手道謝,匆匆上戲去了。

外頭來的之所以是個「假洋鬼子」,因為來人黑眼睛黑頭髮,面貌偏於秀氣,顯而易見是個東亞種。青年人手裡捧著個盒子,與打雜的你追我趕,一路躲閃,身姿靈巧極了。一旦打雜的發起狠來朝他猛然一撲,他便把盒子高高舉起,好像捧著一方玉璽,喊一聲:「oh,mygod!」

程鳳台上前朝差走了打雜的,向青年點點頭,客氣地用英文問他有何貴幹。青年大概沒有想到這個唱古曲的地界真會有個講英文的,嘴裡反而結巴了,表示自己是商細蕊的朋友,來給商細蕊送禮物。問他叫什麼名字好進去傳個話,他含含糊糊說不出來。程鳳台當然是不信他的,戲迷們為了與商細蕊見上一面,假裝是他的朋友都不稀罕了,還有假裝是他親表妹親姑姑的,冒冒失失放他進去見到商郎,萬一又哭又笑人來瘋起來,拖都拖不走。程鳳台向他微笑著,猶豫不信的樣子。青年一醒悟,開啟盒子給程鳳台過目,並解釋了幾句話。程鳳台看見盒子裡的物件立刻就相信了八分,又聽見青年說:「我和商細蕊先生在燕京大學見過面,是杜若房先生介紹我們認識的。」

杜洛房便是杜七公子的尊姓大名,沒什麼可不信的了。程鳳台帶著青年進了後臺,商細蕊正在洗臉。程鳳台請青年略坐會兒,青年也不坐,一徑笑嘻嘻地捧著盒子看著商細蕊。商細蕊臉上還掛著水珠子呢,抿幹了眼睛朝青年瞧了一眼,沒有認出來他是誰。青年也不急於自報家門,彷彿篤定了商細蕊一定是記得他的。他可料錯了商細蕊,假如他是被寫進戲本子裡的一個角色,不管時隔多少年,商細蕊看見他的臉譜就能報出他的人名。他一個素眉寡臉的大活人,商細蕊還能往心裡去嗎?此時有小攤販從後門送了幾碗桂花湯圓進來給女戲子吃,商細蕊嗅到甜香,居然兩步跨過去探頭張望:「你們在吃什麼呀?」商細蕊的女人緣這樣好,只屑問一句,立刻就得了一碗捧在手裡吃起來。

青年再也繃不住了,用一口山東口音說道:「商老闆,我是雪之丞呀!你忘了我啦!」

程鳳台扭頭驚訝地瞅這小子,好像聽見了貓兒喊了一聲汪,心想你他孃的會說中國話啊?那你跟我裝什麼蒜呢!

商細蕊往嘴裡舀了一隻湯圓吃,眼睛瞧著雪之丞。雪之丞知道自己再不驗明正身,就要被後臺轟走了,急得擱下盒子拿起化妝臺上一把摺扇,開啟扇面做了兩個不知所謂的舞蹈動作:「蝴蝶夫人!」

這一招提醒得好,牽涉到戲劇方面,商細蕊就沒有記不起來的,哪怕只一個動作一個詞,要不然,和他面對面說上一宿都是枉然。商細蕊連忙把碗裡剩下的兩隻湯圓一口氣全吃了,擦了擦手:「原來是你!好久不見了!你可變得和原來不大一樣了!請坐請坐!」

可不怪商細蕊想不起雪之丞。當年在燕京大學話劇社一見,總有個六七年了。那時候雪之丞一句中國話都不會說,全靠杜七翻譯著,給商細蕊手舞足蹈地說了《蝴蝶夫人》的故事。商細蕊礙於杜七的面子,隔日請雪之丞去園子裡聽戲。雪之丞和商細蕊在那樣言語不通的環境下,愣是聊了好幾天。雪之丞奉出在中國收集的昆蟲標本給商細蕊看,全是大蟲子大蛾子,把商細蕊噁心壞了。隔了一天,商細蕊帶雪之丞喝豆汁兒吃焦圈兒,也把雪之丞噁心壞了。臨別之時,雪之丞還摟著商細蕊掉了眼淚,彷彿友情很深的樣子。

「杜曾說你是他的繆斯,是他所有藝術靈感的發源地。所以那一次,我是特意去北平見你的。」雪之丞說:「見到你以後,我才相信杜沒有誇張。我學了中國話,就為了有一天親口告訴你這些。」

原來雪之丞是找了商細蕊的老鄉學的中國話。商細蕊不認識繆斯是誰,沒好意思開口問,看雪之丞的表情這樣神往,想必差不了,是個好東西,於是禮貌地微笑道謝。程鳳台覺得非常肉麻,忍不住低頭在商細蕊耳邊說:「繆斯就是外國的老郎神。他那意思說,商老闆您啊就是祖師爺一樣的人物。」

這話放在水雲樓裡面拍拍馬屁還好說,出了水雲樓,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讓人消受不起了!商細蕊像被火苗子燒了屁股,從椅子上彈跳起來連連拱手:「這是哪裡的話!商某萬萬當不起!」

雪之丞把一直以來保護得很好的盒子捧在膝上,說:「前幾天聽說你也在上海,我就來找你了,可是你的僕人們阻止我見到你。今天我只能裝作外國人,他們對外國人沒有辦法。」

商細蕊想說你本來就是外國人呀!話到嘴邊,雪之丞慢慢開啟了盒子,把裡面的東西呈現到商細蕊眼前,商細蕊就把話嚥了。盒子裡面一隻藍蝴蝶安然地棲在金釵上,翅子瑩瑩閃爍,像綢緞,像珍珠,像映在海面上的一片月光,再名貴的材料也做不出這樣動人的光澤。

雪之丞說:「我記得你說過,舞臺上的東西越真越好。這是我在美洲大陸捉到的一隻真蝴蝶。」

商細蕊禁不住光彩誘惑,把蝶釵對著燈看了又看,蝴蝶背面裱著極薄的玻璃片子,底下的釵子是赤金的,想必戴在臺上行動起來也很結實。戲子們圍攏過來連連稱奇,說:「這隻蝴蝶倒很有點翠的意思,不過點翠也點不了這麼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