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 2

眾人隨著杜七的目光看去,齊齊發出一聲輕呼。那臺面上密密麻麻的佈滿著紅藍二色粉跡子,一步一個點子,一清二楚,全是臘月紅的鞋子裡踏漏下來的,這雙舞鞋裡竟然藏著這樣的機關。而紅色的是鼓上舞,藍色的是仙人步法,淡紫色的痕跡便是二者重疊之處。放在以前,像或不像全憑紅口白牙一句話,誰戲迷多,來頭大,聲音響,誰就佔了理。現在一眼過去,瞬時間明明白白的,再是外行人也能看懂了。

姜家人面面相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幾個梨園老闆互相之間遞眼色,倒是有千言萬語不可說。姜老爺子把柺棍往地上跺了兩下子,冷笑道:「腳往哪兒落有什麼要緊呢?要緊的是拍子怎麼打,哪緊了哪慢了,像的地方就多了!橫是再怎麼打拍子,我看腳步重疊的也不少哇!您倒是先把重上的給說說明白!」

姜老爺子為姜家眾人開啟了雄辯的思路,仗著人多勢眾,一遞一聲地起鬨。杜七是讀書人天真了,不知道有些汙名茲要是攤上了就是攤上了,好比徒手沾了生漆,只在於人口怎樣傳,而不在真相明不明。人們貪新鮮看熱鬧,誰又不是包青天,傳個閒話還要替你驗證據。商細蕊正是認清了這一點,以至於灰心喪氣遠走他鄉。程鳳台也是認清了這一點,不惜利用旁門左道來威嚇人的嘴。姜老爺子人老成精,吃了一輩子人肉,只有他吃人的,哪見得被個後生咬一口!杜七剛要回嘴,老頭忽然先聲奪人,用柺棍指向臘月紅動了大怒,震聲一吼:「你又是個什麼腌臢玩意兒!敢在我姜家的席面上放肆!」說罷掇起柺棍就去打臘月紅的腳,姜老爺子是大半輩子的武功底子。臘月紅猝不及防,這一棍子下去,腳踝骨怕是要折了。勉勉強強躲了一次,舞鞋踩在粉跡上打了滑,整個人橫摔在桌子上,姜老爺子又把柺杖舉起來了,這一下是劈頭來的。臘月紅心想這時候也只能側身一滾,摔在碎瓷片上滾個釘板,總比柺杖打破了頭好。

一柺杖正在半空當中,曹貴修箭步上前,捉住姜老爺子的手腕順勢一壓,把姜老爺子上半身都摁在了桌子上!姜老爺子一面臉頰蹭了滿臉的紅藍粉末,嗆得直咳嗽,狼狽極了。姜家子弟瞧他居然對老爺子動了手,這還了得嗎?正要上前來撕扯,曹貴修就從皮帶扣裡拔出手qiang,qiang管子抵著姜老爺子的太陽穴!

曹貴修抱怨似的嘆道:「你們說的是什麼啊?我一句都沒聽懂!還會不會說人話了?」那語氣,彷彿他還委屈上了。姜家子弟見狀,哭的喊的罵的不一而足,大兵們自動把他們隔離開,給自家師長騰出耍流氓的空間。

姜老爺子那麼大把年紀了,又是地位崇高,子孫同行都在旁邊眼睜睜瞧著,他再怎麼心怯也不肯認慫,羞憤交加之下,扯脖子叫囂:「你是杜七哪裡找來的打手!當兵就是為了欺負老百姓的嗎!」

曹貴修咔噠一聲掰開了保險栓,對準遠處的花瓶就是一qiang,崩得眾人一片鴉雀無聲,姜老爺子劇烈地顫了一顫。這真是始料未及的發展。臘月紅挨著他們,似乎連qiang管子裡的火藥味都能聞得見!那撲面壓迫來的洶洶氣勢,不同於商細蕊在戲界的呼風喚雨,也不是程鳳台等富商的縱情任性,這是真正的權勢,稍不稱意就能夠要人命的,世界上最大的霸道!臘月紅都看傻了,目不錯睛盯著那管子手qiang,看它快把戲界大拿的臉都碾碎了。杜七一路踢開碎瓷片,飛快地把臘月紅從桌子上哧溜拖下來,跑遠好幾步,心說別過會兒一開qiang濺你一臉腦漿子!

「我和他雖不是一路的,為的倒是同一個事。」曹貴修瞥了眼落地鍾,時候真不早了,他簡短說:「老頭兒,你就告訴我一句話,商細蕊到底有沒有搬用你家的仙人步法,他的戲到底算不算傷風敗俗?」

滾燙的qiang口頂著姜老爺子,老頭此刻心裡只剩下恐懼。勾心鬥角玩弄權術一輩子,到底也狠不過一個真正殺過人的,兩相比較,梨園行的那點擠兌來擠兌去的破事就跟耍猴兒戲一樣,根本是逗著玩。

姜老爺子漲紫了臉唸了一個字。

曹貴修道:「大點聲,讓大夥兒都聽聽。」

姜老爺子抖著嗓子道:「沒有。」

曹貴修逼問道:「哪個沒有?」

姜老爺子聲音都劈了:「商細蕊……沒有搬用我的,也不叫傷風敗俗!」

曹貴修點點頭:「記住這句話,以後就按這麼說。哪天要是翻供了,我還得來找你。」曹貴修掃視了一眼滿臉驚恐的人們,再看向姜老爺子的時候,眼裡透著一股非常明顯的鄙夷,又生氣又可笑的,他放緩了聲調說:「別說我是用槍桿子逼得你言不由衷了。當年在平陽,商細蕊想復出唱戲,我父親不願意,也是這麼樣開了一槍,然後抵著他腦袋問他要命還是要戲。他說要戲。」曹貴修提溜了姜老爺子的後脖領,像提溜著一隻老狗:「就你這種見風使舵的老雜碎,也配汙衊商細蕊?」說完把姜老爺子朝他兒子懷裡一摔,頭也不回地撤兵走人了。

曹貴修走後,杜七還在姜家鬧了什麼戲份,程鳳台也就不知道了。曹貴修回家正趕上開飯,他向程鳳台繪聲繪色交了差,兩人在飯桌上挨著坐,特意開了一瓶紅酒慶賀一番老雜碎的崩塌。曹貴修從來沒和程鳳台說過這麼多的話,程鳳台給曹家父子倆掏過那麼多次軍餉,每次都是百八十萬的,但是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物有所值,心情暢美。

曹貴修道:「早知道小娘舅是個痛快人,我就省力了。這差事可比智取生辰綱容易多了!」

程鳳台不明所以,抿了口酒笑眯眯地問:「什麼生辰綱?」

曹貴修摟了一把程鳳台的肩,答非所問:「小娘舅以後還有這種美差儘管喊我,就是商老闆吃了活人,我也替你把事給平了。」曹貴修伸手在空氣中一攬:「整個北平城,沒有我們惹不起的人!」

程鳳台終於嚐出他的兵痞子味兒了,乾笑兩聲:「他倒是沒有那麼好的牙口,不管怎麼說,我先謝謝大公子。」

兩個人合作愉快地碰了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