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太太本來以為二奶奶會痛哭或者痛罵,甚至做好了兩口子大鬧一場,自己受點魚池之殃的準備。不料二奶奶罵過一聲之後便不再言語了,自顧在那生悶氣。四姨太太是個蠻老實的人,想著這個時候是不是該罵兩句商細蕊給二奶奶出出氣才好,又怕講錯了話火上澆油。這樣想了半天,在肚子裡攢夠了詞,卻只聽二奶奶恨恨地咬著牙根說了一句:「世上哪兒來的這號妖孽?早晚劈個炸雷,教老天爺劈碎了他!」隨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照片掖在手帕裡氣度萬千地站起來拂了拂裙角,囑咐道:「得了,這事兒別給人知道,啊?我先走了。」四姨太太不禁要佩服起她了,當年她剛進門那會兒不停地和程鳳台吃醋慪氣,現在是越來越有氣量和涵養了,要不然也當不了大宅門的主婦。不管心裡面怎麼滔滔怒氣,她表現得就像沒有的一樣。
程鳳台一口氣睡了十多個鐘頭,晚飯也沒有吃。第二天中午悠悠轉醒,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商細蕊玩兒去,再一想,嗨,人這會兒早到了南京了。過年之前向來是各家最忙的時候,程鳳台也有許多人情賬目要整理,但是他前幾天在商細蕊身上累狠了,忽然閒下來,也沒有幹正事的心情,電話里約了範漣見面,他兩個說著話就要打趣打趣,程鳳台笑得很,說:「我不跟你這廢話,快出來,把常之新也叫上,我與他有日子沒見了,我們好好喝一盅。」
範漣在那頭道:「事先說好,之新不愛上那種地方去,你可別給我找罵啊!」
程鳳台笑道:「我選的地方再正經不過了!常之新準喜歡。要有姑娘對你們動手動腳,我替你們把她打出去!」可見還是要有姑娘作陪的。
電話剛掛上,程鳳台臉上笑意猶在。二奶奶進屋來瞅了他一眼,自以為料準了他的動向,嘴角露出一個沒好顏色的冷笑:「又坐不住了?」
程鳳台對著鏡子照了照,扯了扯脖子裡掖的絲巾,向她坦白道:「和範漣,還有常之新,吃個晚飯。」
二奶奶只管掇過一隻繡繃來繡花,意思是不要聽他的謊話。程鳳台也不在意,對二奶奶很是討好地笑了笑。
傍晚的時候,程鳳台與他兩個大舅子照約見了面,地方倒真是好地方,一座清靜幽雅的獨門院子,三個旗裝打扮的小姑娘站在一邊侍酒,另有一名琴娘在珠簾裡彈奏瑤琴。常之新進屋來不由怔了一怔,然後目光在房內四周轉了一圈,微笑了一下,果然還是喜歡的。雖然他現在離這些美酒佳人的生活已經很遙遠了。
範漣咋咋呼呼大驚小怪,假裝自己從來沒有喝過花酒:「怎麼還有姑娘呢!回頭萍嫂子問起話來,問我今晚把之新帶到哪去了,我可沒法交代!」嘴裡說得挺正經的,一雙眼睛卻黏在人家姑娘臉上,嘴角的笑容也不像是個君子。
程鳳台立刻拍著常之新的肩膀,對那三個小姑娘吩咐說:「你們招呼我倆就行,這個人不用管他。」範漣捶了他一拳。小姑娘們都抿嘴笑了。常之新還未點菜,先去點曲,隔著珠簾和琴娘對談了幾句話。程鳳台和範漣相視一笑,心想今天是真選對地方了。他們男人在一塊兒喝酒聊天,最後除了談女人就是談政治。常之新在衙門裡擔任公職,因為職位使然,不免向程鳳台打聽曹司令的動向,程鳳台不敢隨意張揚機密,按住常之新的手,道是:「常兄,今天我們不談國政大事。你問的這些話我都記住了,將來我有了準信,一定頭一個來告訴你。」
常之新點點頭,拍拍他的手,笑道:「這也是算是沒話找話。我現在不比你們燈紅酒綠樂子多,每天就那麼幾件工作,乏味極了,沒什麼可拿出來和你們聊的。」
範漣說:「我早勸你去南京,我給你介紹差事,你又不願意。北平到底有什麼勾著你的?別真是被他們說著了,你是捨不得我們商老闆!」範漣一邊開著這樣低俗的玩笑,一邊拿眼睛去看程鳳台。程鳳台只是笑笑。常之新沒好氣地盯了他一眼。範漣更加得意了,勾住常之新的脖子:「我知道了,那你就是捨不得我了!」
常之新壓根懶得搭理他,任他勾肩搭背,自己默默地喝了一杯酒,正色道:「別鬧了,我和你們說一件家事。」
程鳳台見狀一呆,與範漣對了個眼神,範漣清清嗓子正經坐好。常之新又自斟自飲了一杯,接著把姑娘們都遣散了,單留下簾內那位奏琴的娘子在彈一支《秋風詞》,常之新似乎是不忍心打斷了它,趁著琴音,他猶豫地,緩緩地說道:「我不便離開北平,是因為你們萍嫂子。你們萍嫂子身上有些病症,離不開北平老太醫的藥。」
程鳳台與範漣心頭猛然一驚,聯想蔣夢萍平日裡的孱弱姿態,心猜她是患了某種絕症,還未開口相問,常之新臉色非常痛楚似的說道:「那病便是對著你們,也不好說出口的。那幾年,他們唱戲的命苦,流落在中原幾省,四處都是災荒、戰爭,四處受人欺辱。你萍嫂子為了討生活……也是身不由己,吃了一劑涼藥,把身子給吃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