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 2

程鳳台無奈地嘆氣,摸著商細蕊的腦袋,說什麼都不能在這時候讓他一個人待著。

兩人草草吃過晚飯,洗漱了就上床去躺著。一床被子裡肢體相纏,喃喃細語地說著話。程鳳台只要瞌睡了一停嘴,商細蕊就不樂意地蹬腿兒:「說,你繼續說,一靜我心裡就難受!」程鳳台這幾年閒暇時,早和他說盡了生平見聞,連小時候出疹子的疤都給商細蕊看過了。這會兒只能搜腸刮肚,開始說道別人家的隱私。依照遠近親疏的程度,首先一個倒了黴的就是上海的女鄰居趙元貞,然而趙家也是頗為傳奇的一家人,很有幾件可以傳頌的事蹟。說到二奶奶與趙元貞鬥氣,借了二少爺一泡屎噁心她,商細蕊很俗氣地見笑了,評價道:「好玩兒,她後來怎麼樣了?」

程鳳台道:「後來我為了做買賣,就跟著曹司令來了北平,偶爾才和她通個電話,不知道她怎麼樣了。」說著笑了笑:「反正她這個人,日子過得沒什麼變化。」

一直講到下半夜,趙元貞的故事講完了,本來一個二十來歲的閨中女子也沒有那麼多奇妙事情可以說,講了這大半夜,已經是程鳳台口吐蓮花了。程鳳台困得閉著了眼睛,商細蕊蹬他都蹬不醒,便翻身趴到他身上去咬他的鼻子:「別睡!和我玩兒!」程鳳台捂著鼻子睜開眼,皺眉笑道:「我真是作了孽了,家裡三個少爺從小到大我也沒好好哄過一晚上,居然報應在你手裡……你怎麼就不累呢?」

當年在平陽受傷之後,商細蕊連著一個月徹夜難眠,天亮了才勉強眯瞪兩三個小時——這也是後遺症之一了。當然他不會和程鳳台說明,只是一味地磨人。換在平時,程鳳台再好的脾氣也不會容著他這樣無理取鬧,肯定要呵斥他了。但是這一回,商細蕊實打實的吃了虧,師出有名,很有資格撲騰一番。照例陪著說話到天亮時分,兩人補眠睡得正香。杜七剛剛結束了一場徹夜豪賭,趁著興頭一路登堂入室闖進來,見到床上的人,他皺了皺眉毛,敲敲門框把人都驚醒了,然後朝商細蕊手指頭一勾:「出來!」

程鳳台煩得翻了個身。商細蕊自知脾氣沒有杜七大,出於欺軟怕硬的心理,只得放低姿態忍住睏意,穿了衣裳去說話。那又是一番長談。杜七夜裡在酒桌上聽見風言風語了,這謠言傳得沒邊沒譜,不知是姜家哪一位子弟往外吹出來的風,說商細蕊的鼓上舞偷了姜家密不外傳的仙人步法,所以才把師大爺惹惱了!杜七一聽,當場拍桌子將姜家父子一頓痛罵,罵得是日祖宗操老婆的,公開要結下這份仇恨,把傳謠的人弄得也臊眉搭眼的。

聽到這裡,商細蕊也忍不住要怒斥一句「放屁」!杜七一聲高一聲低在那喝罵著,鬧得程鳳台無法入睡。等到杜七發完酒瘋,打道回府睡覺去了,程鳳台和商細蕊已雙雙過了困勁。中飯擺上桌才吃了兩口,大門啪啪啪地又響了。

商細蕊受驚了似的擱下筷子擦擦嘴準備迎客,一邊說:「我現在聽見敲門就害怕!」

程鳳台嘲笑道:「你該裝一扇國際飯店的旋轉玻璃門,那客人來了多方便啊!」

來人卻是李天瑤,一手拎了一罈子紹興黃,另一手拎一隻燒雞並滷味牛雜,哼著小調子很自在很落拓的樣子,一點兒也不把自己當外人。他和商細蕊相識已久,商菊貞在世時,他曾在水雲樓搭了兩個月的班,就這兩個月裡,不聲不響地拐走了一名師姐。老班主因此記恨他,雙方各居南北,互不往來。但是他大概還念著點舊交情,不然在梨園會館也不會出手相助了。商細蕊心懷感激,待他是格外地客氣。

李天瑤見到程鳳台在此,也不問一句方便不方便,叨擾不叨擾,就笑說:「合著這些天不唱戲,咱哥倆一道陪程二爺喝一杯!」程鳳台見到他也是特別地禮遇,不但起身相迎,還親自把酒拿去廚房讓小來熱一熱。李天瑤見程鳳台短短兩天的工夫,眼下一片淤青,臉色也白了,嘴唇也枯了,走路的姿勢彷彿是有點夾著蛋似的,不禁詫異地一咂摸嘴,扭頭一眼一眼地重新審視商細蕊,感到非常驕傲。賓主之間酒過三巡,李天瑤才說:「我這趟是來和商老闆告辭的,明兒就準備回南京過年去。」他望著商細蕊,嘿嘿一笑:「北平戲界被姜老爺子這麼一抖擻,矯枉過正都亂成一攤吊毛了!咱那小地方,清淨!橫豎封箱也封了,商老闆要不然,同我走一趟散散心?」

商細蕊頓時露出一種悠然嚮往的微妙表情,猶豫道:「恐怕走不開,我這幾天客人多。」

這時候就看出商細蕊性情裡的老實了。程鳳台瞅著他一笑:「正是因為客人多,你才更應該走。正好趁著過年,等北平這一攤吊毛理順了,塵埃落定了,你再回來。」

李天瑤也望著商細蕊微笑著,這樣淺顯的道理,商細蕊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當天夜裡收拾行李,知會親友。第二天輕裝簡行投奔李天瑤去南京,連小來也不帶。路上程鳳台親自開車送他們到車站,到地方了向李天瑤連連拱手,鄭重說:「李老闆,人就拜託給您了,您多多費心照拂他些,我感激不盡!」

這樣將商細蕊當個小孩子一樣珍而重之地託付,李天瑤很有些感動,向程鳳台回了個禮,豪爽笑道:「程二爺放心,商老闆回家要是短了一片指甲,您儘管拿我是問!」

商細蕊闖蕩江湖這麼多年,上天入地無所不至,何時受過這份愛惜,見到眼前這一幕,自己也覺得挺害臊的,在那瞅天望地假裝沒看見,心裡卻生出幾分安逸。程商二人臨別之前又悄悄捏了一把手,李天瑤也假裝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