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 1

商細蕊耷拉著腦袋不說話,剛才的活驢勁頭消弭無形,程鳳台捧著他的臉一看,見他倒掛著嘴角嘟著嘴唇,眼中一點淚跡都無,就是一張倒了黴的相。

程鳳台笑道:「我還以為你被我罵哭了呢!」

商細蕊哼嗤一聲,翻身枕到枕頭上:「這有什麼可哭的,我才不哭呢!」

程鳳台問:「剛才在梨園會館也沒哭?」

商細蕊揚起道:「他們也配我哭?!」

程鳳台盯著他一會兒,忍不住發出一個微笑,脫了衣裳重新躺回被子裡,與他並肩枕著一隻枕頭開始詢問梨園會館的頭尾。商細蕊開始不肯說,程鳳台問得急了,他斷斷續續,三言兩語的說了。程鳳台在炭盆裡點著了一支香菸,銜在嘴角,皺眉抽著,忖道:「戲服怎麼會跑到老薑頭手裡的?你在後臺教訓孩子們的話,外面怎麼會知道?……看來啊,水雲樓裡的奸細根本不止一個。」

水雲樓上下近百口人,出個把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叛徒那是保不齊的,究竟是誰,怎麼防備,如何處置。商細蕊想到這些事,就覺得很糾結,很痛苦,胸口像有一把鬃毛刷子在刷洗他的肋骨條,刷得痛癢難當,簡直沒法去想!他深深懼怕這人世間的紛擾糾葛,千頭萬緒,他就想一身清爽地唱戲,可是唱戲恰恰是一項名利攸關的事業,一旦投入這一行,一輩子也清爽不了,這不請自來的謠言和是非。

商細蕊病西施一般捂著心,愁眉不展:「難受,煩!我要煩死了!」程鳳台憐愛地拍拍他的背,把額角抵著他的額角,心裡柔情萬丈,一個受了欺負沒法還手的小孩兒,太讓人心疼了。商細蕊伏在程鳳台胸口,暗自回想這十幾年以來,受的那些尋常人意想不到的委屈。小時候練功之苦,比下地獄還苦,全身的筋骨都得抻開了揉碎了塑個新人,還要每天挨著義父的痛揍。長大以後,忍受戲迷的騷擾,勳貴的褻狎。在臺上唱戲本來是最開心最省心的時候,然而但凡唱岔了一點半點,座下真有罵著姥姥把茶壺飛上來砸人的,這還不算,一下臺就是義父的一記大嘴巴子,能把人腦漿拍出來。給富貴人家唱堂會,十回有七回就等於進了狼窩,被強留下過夜是常有的,院門一插上,不願意就不讓走了。來自同行的詆譭汙衊,從來沒有間斷過。潑糞登報貼大字之類的手段,也正是經受過之後,從同行身上學得來的。商細蕊從來不和人提這些,便是程鳳台他也不說,說起來自哀自憐顯得矯情。三千梨園子弟都是這麼過來的,展目所見,不獨以他為苦,不值得抱怨。單單今天這一遭,商細蕊是真灰了心,這行已經不剩幾個好人了。

「沒意思。」他瞅著床賬頂子,吶吶地說:「真沒意思。我不想和他們在一塊兒了,反正我也存夠了錢,不搶他們的座兒,他們就不會找著我了。」

程鳳台聽見這話,心裡一動,嘴上笑道:「你這不是說評書,一人一席就能幹了,離開他們你可就唱不成了。」

商細蕊想了想:「我可以像九郎和錦師父一樣,辦個私人班子,人不用多,除去文武場,十幾個就夠了!」

程鳳台對這種型別的私人小班知道個大概,多是由半退隱的名角兒挑班,帶的都是自己的徒弟,唱的全是熟人的堂會。市面上花錢買票定包房的那其實是最通俗的玩法,真正上了品味的戲迷,例如像杜七那樣有錢有閒的世家公子,往往就樂意請這樣的小班,隔著亭臺池塘,清清靜靜的邀上三五好友品茶聽曲。若有雅興,或者客串搭戲,或者吹笛撥絃。唱完之後,主人家與名戲子談笑一回,說一回戲,雙方皆是大大地過癮。那份光風霽月不是一般戲迷玩得來的,一般的戲子也夠不上格吃這碗人情飯。商細蕊當紅以後,和這樣的小班搭過好幾次戲,覺得風格確實與公演以及普通堂會截然不同,別的先不說,首先就沒有摸手摟腰這種下三濫的動作,客人們誠心是為了聽戲來的。

程鳳台撫摸著他的頭髮,贊同道:「這種小班是很好,唱的人高階,聽的人也高階,清清靜靜的。」

商細蕊聽到這清清靜靜,忽然愣愣地想到他才只有二十出頭,在戲臺上預計還有十多年的繁花錦簇,就這樣退隱了?他不禁望而卻步,打了退堂鼓,搖頭道:「我太年輕,開小班的資歷還不夠。」又道:「而且他們都不愛看花臉,不愛看武戲,我的工夫全得廢了。」他原本的打算是唱旦唱到四十歲,私班是四十歲以後的事了。如果貿然把計劃提前了,心裡怪沒底的,他還沒出夠風頭呢!程鳳台沉默著,並不不急於攛掇什麼,他也知道商細蕊捨不得,且這麼一說而已。

程鳳台絮絮叨叨說著話替他開解,說他走南闖北時的見聞,說這世上的不平之事,笑道:「姜老頭至多就壞你點名聲,看我商會那些同行,要不是礙著曹司令的威風,他們能勾結土匪要了我的命,綁了我孩子的票,你信不信?這不比你們梨園行見刀見血嗎?」商細蕊悶悶地聽著程鳳台的聲音,忽然在這深冬裡冒出一層冷汗,心臟牽著額角的一根筋,突突跳得厲害,腦子裡一股惡氣難以自抑。他知道自己是犯病了,心病,當年在平陽,在蔣夢萍身上落下的病根子,之後但凡受到刺激就要發作,外面人傳他有瘋病,倒不全是誹謗。商細蕊痛苦地低吟一聲,一口咬在程鳳台的肩膀上,慢慢廝磨唇齒間的這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