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鳳台氣極了,也笑極了:「你就是大男子主義,凡事要蓋我一頭,承認不承認?」說的不錯,商細蕊就是處處要彰顯他的丈夫氣概,假如他是娶了一個女子,大概會有女權主義者替妻子伸張人格,程鳳台同為男兒身,反而只能任憑他欺壓了,把那幾行字看了又看,氣得緩點兒了,笑得緩點兒了,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喊住商細蕊:「商老闆你等會兒,你院子裡那棵梅樹開什麼顏色的花?」
商細蕊想也不想:「白的!」程鳳台不用回想也能記得是紅的,但是見他那樣斬釘截鐵指鹿為馬,不禁要懷疑自己才是色盲。猶豫著想了想,再問了商細蕊一遍:「紅的吧?不信問小來!」商細蕊不耐煩地揚了揚拳頭:「多廢話!問她幹什麼!我說白的就是白的,住了那麼多年,我能記錯了嗎?」程鳳台忖忖為了一棵梅花樹挨一頓拳腳恐怕有點冤,也只好閉嘴了,貼身坐到商細蕊身邊胡鬧一番才告辭。
到了侯玉魁冥壽那一天,雖說是角兒們內部的悼念,但因為侯玉魁盛名,這一場群英薈萃的摺子戲仍是票房出票的買賣。鈕白文早早的把王冷帶到了,王冷在此地沒有熟人,鈕白文接著要招呼其他事體,便把她託付給商細蕊關照。商細蕊今天與她唱《武家坡》和《坐宮》,多多親近也是應該的,與眾人寒暄過後,單與王冷對面梳妝,談談笑笑。商細蕊妝扮起來,是一個偷龍轉鳳的過程,從一個俊小夥子逐漸變成水靈靈的嬌嫩姑娘,十分惹人憐愛。王冷看著他就想到自己遠在家鄉的小男朋友了,那也是一位乾旦,不由得心裡一動,對他調笑道:「好妹妹!」
商細蕊一愣,見王冷梳妝已畢,腳蹬厚底皂靴,面戴漆黑髯口,兩道劍眉,一雙星目,脫口便應道:「哎!好哥哥!」兩人回過神來,天真爛漫地笑做一團,全被有心人全看在眼裡去了。侯家小徒弟忽然失慌失張跑來後臺,道:「師兄快去臺上看看,守舊幕子好像蛀了一塊洞!」
大家吃驚地跑上臺去看。今天掛的是侯玉魁當年慣用的那塊黃底子松柏圖,剛掛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現在戲臺子燈光一打,就在那松樹枝端,清清楚楚蛀出一隻栗子大的黑洞洞,落到明黃底子上特別顯眼。商細蕊仰頭看著,心裡疼得很——這還是御賜的呢!多稀罕的遺物啊!按不住脾氣失聲怒道:「怎麼回事這個!誰管的衣箱!」
師兄弟們默默地扭頭看向大師哥。侯玉魁的大徒弟頓時臉上就不太好看了,瞪了商細蕊一眼。今天這日子,商細蕊不與他搭戲,分明是存有鄙棄之意,不但如此,竟還帶了個小丫頭片子來頂替他,教人自慚難堪。現在更不給臉了,侯家的人還未說話,他居然大喊大叫上了!
商細蕊仍然昂著腦袋在那抽氣兒痛心,侯大徒弟鐵青著臉不作聲。鈕白文心知侯玉魁的徒弟們對師父也就那點人前的情分,此刻斷然不會有人站出來說話得罪大師兄,不比商細蕊,是個傻實在,笑著打圓場,道:「真絲確實不好保管,這一塊幕子從大清朝到如今,也有大半輩子啦!人去幕落,也算是一回事。……這樣,哪位老闆就近的,受累藉藉塊幕子,趁還沒開園,咱們趕緊的掛上!」
這話本是對著侯玉魁的親徒弟們說的,然而侯家徒弟們都是搭班唱戲,寄人籬下,談不上自個兒的守舊。大徒弟不懷好意,道:「咱們都不近,就商老闆最近。」
把他陰陽怪氣的調子擱一邊兒,眼下捱得近的,還真只有商細蕊的水雲樓。商細蕊也不看看鈕白文的眼色,也不琢磨琢磨大徒弟的用意,換守舊的後果,轉身就朝包廂喊了一聲:「二爺!」
程鳳台本來不稀得瞧商細蕊和女孩子搭檔,今天是被脅迫來的,正在那閉目養神打盹。聽見商細蕊高聲叫喚,探出半邊身子來看究竟,就見滿臺的戲子全仰腦袋瞅著他,他莫名其妙地朝戲子們點點頭,笑了笑,好像大閱兵。商細蕊當眾暴露了他的二爺,知道不好意思了,提起裙角跑到包廂裡,對程鳳台耳語了兩句,程鳳台立刻起身,替他跑一趟水雲樓辦差。
事已至此,鈕白文欲言又止,也無話可說,看商細蕊這脾氣,他現在要說什麼後顧之憂,準就成了小肚雞腸和挑撥了。程鳳台汽車代步,用不到半刻就回來交差,帶回來一塊折得好好的守舊,白底子當中一大朵海棠花,又潔淨,又神氣,分外的與別個兒不同。侯大徒弟冷笑著把幕子掛起來,似是奸計得逞一般。果然,等戲迷們一落座,瞧見這塊商細蕊專用的守舊就瘋了,也不管今天什麼日子,臺上站著什麼人,一聲一聲的在下頭喊商郎,喊得商細蕊那麼木的人也察覺不妥了,目瞪口呆地望著鈕白文。鈕白文也沒好氣,心想早不和我商量一句,現在知道上當了,瞅著我管什麼用呢?其他角兒就更沒好氣了,說好的是給侯玉魁辦冥壽,看眼下這動靜,怎麼變成給他商細蕊抬轎子當陪襯?侯玉魁的徒弟們在大師兄的授意下也不著急,也不動作,眨眼睛弄眉毛地互相偷笑著看熱鬧。鈕白文最終嘆了口氣,上臺對座兒們略為安撫。
這一場戲倒是唱得很圓滿,沒有不使勁的,也沒有出差錯的。臺上唱的都是侯玉魁的盛年時期的知名段子,可座兒們看的愛的為之傾倒的,卻都是商細蕊!此番本末倒置,買櫝還珠,不知侯玉魁地下有知會是如何感想。其實憑侯玉魁對商細蕊的愛護,又是風光了一輩子的老戲祖,未必會與子侄晚輩賭這口閒氣,太掉價!可真叫是死人氣得過,活人不答應,第二天報紙上就說三道四的罵開了,大意不過是說,商細蕊自持聲名隆重,目中無人,臨時更換守舊,連侯老爺子的風頭都敢搶!簡直是個戲霸!再這樣下去,北平梨園行就快冠了商姓了!知情人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卻也無處說,說了也沒人理,報紙上從來只圖引人耳目,不是辯理的地方,罵商細蕊,永遠比誇商細蕊吸引力大,人們總是更喜歡看名人遭殃。
此番對商細蕊的構陷,程鳳台作為知情人兼參與者,也不禁感到一股冤屈憤怒。一會兒要去教訓教訓侯家徒弟,一會兒要去找找報社的麻煩,思來想去,最後都沒有能夠實施——這隻會更加給商細蕊添是非。
商細蕊自己也很覺煩惱。時時有人抹黑他不假,但都是隔一陣,黑一次,很有一個節奏和規律。怎麼這年終歲尾的都趕著過年似的,了,還不依不饒的。沅蘭十九開玩笑說過了年關,對頭們領了壓歲錢就好了。商細蕊自己連跳腳罵人的精神都沒有,就是背地裡蔫頭耷腦的嘟囔著嘴,讓程鳳台跟著有點兒遭罪,想起來生氣,就按著程鳳台一頓捶打,嚎道:「我唱多了六月雪,就真成了竇娥!氣死我啦!」他再怎樣習慣於口風舌浪,畢竟才是個少年,沒法有更深的涵養了。程鳳台也很體諒他,儘量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惹急了賠幾句好話一走了之。一次被商細蕊擠兌急眼了,找範漣散心說起這事,說他們唱戲的心比鴉片販子乾淨不到哪裡去,唱老生的男子漢,使這種老孃們兒的陰損招數,誰想得到這都能落話柄呢?範漣笑著擺擺手,道:「你沒有聽過一句老話:麻袋筋多,戲子心多。他們唱戲的,就是比平常人多一份彎裡彎曲的小心思。再說了,爭名奪利的地方,哪行哪業不一樣的髒啊?」
這一輪對商細蕊德行的攻訐眼看就要持續到年底了,中途忽然風頭一轉,捎帶上王冷,傳出商細蕊與她的緋聞。王冷家中還未知情,王冷的小男朋友雖遠在天邊,但同為戲界中人,耳朵裡颳著風,鬧了好一頓彆扭。商細蕊的賢伉儷程鳳台聽見這個八卦,明明知道商細蕊是被冤枉的,也找茬吃醋,把商細蕊按倒在床一頓修理,怪商細蕊不聽他的話,不和王冷疏遠著點。商細蕊四腳朝天被他幹得連連蹬腿,嚎道:「和我傳閒話的人多了去了!俞青過去也和我傳過閒話!杜七也和我傳過閒話!」
程鳳台揮汗如雨,把商細蕊翻個身,啪啪請他屁股蛋子吃耳光:「所以我就後悔沒有早管你!早管早好了!」
商細蕊喊道:「你有本事也去登個報!」
程鳳台握著他的腰慢慢沒入:「你別激我,激我我真去!」這話終究也只是說說而已,商細蕊卻當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