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 1

沅蘭笑道:「我也是這麼說的!問他們出票是哪天,咱們對對日子,要我們在先呢,就對不住了;要我們在後呢,等戲演完了,商老闆親自登門賠禮。我這話一說吧,姜家還急眼了!說我們水雲樓理虧不認,倒打一耙!」

商細蕊莫名其妙:「問問出票日子哪不對?怎麼成了倒打一耙了?」

沅蘭道:「不就是存心找碴嘛!要換成一般的戲班子,早灰溜溜的自己避開了,哪敢來水雲樓當面叫板!可那是姜家不是!論起來,您還得叫小姜老闆一聲師兄呢!」

原來商菊貞與榮春班的前任班主姜老爺子乃是同門師兄弟,如今姜老爺子的長子繼任班主,雖然與商細蕊沒有同窗學藝過一天,但這師兄的輩分是坐實了。商細蕊當年入北平,只受過寧九郎一個人的恩惠,那些個師伯師兄光知道拿輩分逞意氣,給他下馬威,一點兒也沒有厚待過他。商細蕊天生一種六親不認的脾氣,只論交情,不論親緣,從此對師門看得更輕了,也笑道:「師兄怎麼了,和我爹同門的多了!我又不認識他!他管不著我,我讓不著他。」說到這裡,很厭煩地道:「我每年三節還給姜老爺子送節禮呢,這就夠孝敬了!他們還想怎麼著!真把我當小輩收拾,我可不幹!」

商菊貞還活著的時候,一天三頓打也未能真正收拾服帖了他,何況一個掛名的師大爺!沅蘭眼看商細蕊快要犯了犟驢脾氣,忙道:「也沒人逼你改戲碼。我的意思是,等《趙飛燕》完了,你就帶禮去一趟姜家吧!這事兒可沒人替得了你,那是你親師大爺!榮春班也是叫得響名號的,咱能不得罪人嗎班主?」

商細蕊發出含糊的不耐煩的一聲,也不知道他是答應了還是怎樣,旁人也不敢再說什麼。商細蕊試完衣裳,因為要在新戲之前養精蓄銳,不能上臺,他百無聊賴地開始消遣程鳳台這個玩票的小跟包。一會兒要吃甜的讓程鳳台給他開車去買,一會兒要聽報紙讓程鳳台給他念,把程鳳台指使得團團轉。他平時當然不是這麼造作的人,今天這樣做,就是為了炫耀炫耀程鳳台對他有多盡心,把前幾天呷的醋都涮回來。幾個戲子望著他倆暗笑,紛紛出言打趣。他們很知道商細蕊這時候想聽什麼話,道:「程二爺對咱們班主的這片心,也就是當年齊王爺對寧老闆可以比了——就是齊王爺,也沒這樣貼心的!其他那些什麼票友、戲迷,再怎麼愛得瘋,也及不上二爺知冷知熱。」又道:「咱們也算個角兒吧?混了小半輩子,怎麼就沒撈著一個程二爺呢?嗨呀!可讓人眼紅死了!」大家真真假假的,一同表示眼紅死了。商細蕊聽了,一直美到心坎兒縫裡,全是蜜糖滋味。斜吊起眼睛看一眼程鳳台,眼神里三分得意,七分驕傲,眉毛揚得高高的,揚到了鬢角里。

程鳳台很會意,接茬道:「你們還別說,我伺候商老闆那是有癮的,一天不哄他樂兩回,我都過不了日子!以後誰也別和我搶跟包這份活兒!我包了!」

大家更起鬨了:「喲!您包了呀?您索性把我們班主整個兒全包了唄!」

程鳳台一晃悠腦袋:「在下正有此意!」低頭對商細蕊道:「商老闆,我就整個兒全包了啊?」

商細蕊又忽然害羞起來,哼一聲,扭臉不答話。

到了《趙飛燕》開演當日,程鳳台和範漣中午陪那幾個生意夥伴吃了酒席,晚晌帶他們一塊兒去包廂聽戲。商細蕊所引發的盛況,程鳳台和範漣已經見怪不怪,幾個外鄉人沒有經過此等世面,從進了戲院開始,就在那嘖嘖驚歎,讓程鳳台跟著得意了一回,很有一種與之共榮的感覺。等戲開始了,趙飛燕以一雙小腳著稱,商細蕊踩著蹺,邁著魂步上臺,姿態弱柳隨風,好看極了。他的衣裳頭面髮型妝容,全是眾人沒有見過的新鮮款式,舉動之間活色生香,一股子的妖氣,他還沒有開口,底下人全看得呆住了。這也是商細蕊所預期的效果,扮上戲,人就得是一幅畫,不用跳不用唱,只往臺上一站,就先把座兒鎮住了,過去的舊戲,在行頭上實在差著一招,商細蕊總覺得它們還不夠美。

趙飛燕以舞姿絕倫博得帝王寵愛,這一齣戲便是以身段功夫見長。商細蕊唱的跳的,全是程鳳台之前看過排練的。不過扮上妝之後,感覺又有很大不同。他之前雖看過上百遍練習,這一次正式演出,商細蕊仍是把他的眼光心神全副抓牢了過去,商細蕊一跳舞,程鳳台覺著自己比漢成帝還痴呢,剛還和人介紹水雲樓的掌故,到這會兒忽然就住嘴不說話了。範漣瞥了他一眼,看他那一臉的昏君相,垂涎之意太明顯了,不禁替他害臊,輕輕咳了聲喉嚨。

漢成帝看中了趙飛燕,把她帶到皇宮裡去,君妃之間一番纏綿,演得貼身貼臉,很引人遐想。程鳳台看排練的時候並沒有覺得怎麼樣,現在扮上妝一入戲,感覺就太逼真了,不禁皺了皺眉,很能體會二奶奶看到鄒氏的心情。之後趙飛燕引薦胞妹合德,姐妹二人與皇帝泛舟太液池,飛燕在瀛洲且歌且舞,唱《歸風》和《送遠》。為了還原趙飛燕的「踽步」舞姿,杜七是古今中外的找文獻、找舞伎,沒少費勁,等到設計出來,卻是紙上談兵的文人思路——想得倒是挺美的,跳起來可難如登天!試來試去,怎麼樣也達不到他想象中的美態。商細蕊為此和他吵了好幾架,說他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兩個人大呼小叫,互相折磨了一陣子,最後竟是被商細蕊學出了那份顫若花枝的意思,使杜七點了頭。今天換了正式的衣裳上臺來,杜七坐在遠處,眼神也迷離了。程鳳台端著茶杯直盯著臺上,一直到茶涼透了,他也不覺得,曾經老以為是古代人沒有多餘的娛樂,只好看看跳舞,聽聽唱歌,跳得好唱得好,就算了不得了。今天看見商細蕊,才知道跳舞還能那麼好看,那麼勾人,過去看的芭蕾舞探戈舞,簡直就不算個玩意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