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心呆了一呆,問:「二弟受傷了?傷得厲害?」
二奶奶忿忿地說:「桂花瞧見的,錯不了!說渾身一片連著一片的青!他還跟我捂著裝傻呢!我是不與他當面撕扯,反正問到臉上,他也沒一句真話!」
程美心拉著她的手拍了拍,真誠地說:「這事你就不問,我也打算告訴你的。」接著兩個人促膝而坐,程美心敘敘地告訴她商細蕊當眾毆打常之新,曹大公子勸架,同樣遭到商細蕊攻擊的殘暴場面。那口吻語態,簡直就像見了鬼一樣,直教二奶奶毛骨悚然的。其實程美心坐在前排,對後頭發生的事看得不全,商細蕊為什麼打的常之新,曹貴修與商細蕊誰勝誰負,她全憑想當然,她就是為了要抹黑商細蕊:「然後二阿弟就把他拖了走了,他還張牙舞爪的呢!要說二阿弟身上有傷,我看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
在二奶奶以為,商細蕊純粹是一個被包養在外的姘頭姨太太的角色,擅長各種勾引爺們的技巧,以狐媚妖巧取勝。然而他居然敢使脾氣,與金主東家動手,真是自絕前程,難以想象,驚駭道:「他怎麼敢打二爺?」
程美心哈地一笑:「嗨唷!他連我們家大公子都敢動手!我們大公子那是有功夫的啊!」她忽而臉色一變,陰下臉來恨恨地說:「他就是個神經病!你是不知道,他剛到司令身邊那會兒,顛三倒四,痴痴傻傻的,有時候睡一覺起來就不認得人了,淨說點怪話,真嚇死人了!我怕他發毛病傷著孩子,就找大夫來給他瞧病吃藥,他還不樂意!我不是在諷刺他呀!他啊!就是被夢萍妹子刺激瘋了!時不常的要發作!」
二奶奶更想不通了:「二爺能看中他,可不是中邪了嗎?」
相比起二奶奶總把丈夫看做一個沒有心肝的好色之徒,一個不帶思想的為j□j驅使的男人,程美心對弟弟的瞭解更為深刻。她很清楚,程鳳台對商細蕊,根本就不是財色交易那麼簡單的事了,猶豫著,終於將那天曹公館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二奶奶:「……後來我在門外聽著,二阿弟和司令攤牌說……說商細蕊是他的人,以後不許別人碰了。把司令氣得拿槍指著他,他還挺倔,也不改口,像是有了真心似的。」
二奶奶聽得愣愣的。程美心傾過身子,與她細語:「所以上回我忙著勸你留神,管住二阿弟的手腳。你現在要把趙元貞說給他,他哪肯要啊?過去和趙元貞再要好,到如今也是舊不如新。當然了,阿弟要是和他玩玩的,我從一開始也就不著急了。怕就怕阿弟當了真,沾上這麼個東西,要闖禍的!你忘了張大帥怎麼死的?」
被她這麼一說,二奶奶心裡的主意全亂了。要是說年輕的時候見不得程鳳台有個故事是因為吃醋,現在,至少在商細蕊的事上,則是憂心和恐懼的成分居多——程鳳台軋上壞道了!落進壞人的陷阱裡去了!如果趙元貞這根拴夫繩不管用,她就徹底沒招兒了。把程鳳台關在家裡,總不是長久之計;逼他和商細蕊一刀兩斷呢,以程鳳台的油滑,嘴上肯定答應得好好的,出了家門該怎樣還怎樣。反正她就是管不住他,拿他完全沒有辦法!二奶奶心裡紛亂,賭氣說:「他對妖孽有了真心,我能怎麼著?我幾時真的管住他了?全看他良心了!」
程美心立即介面道:「二阿弟良心是好的!」但是光看男人的良心,似乎也不太可靠。程美心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一勞永逸,斬草除根的好主意,只能反覆叮囑一條她們做太太最要緊的立足之策:「家裡的賬本,你查得還清楚吧?」
二奶奶點點頭。
程美心道:「我早告訴過你,千萬要把二阿弟的經濟看住了,凡是出入大筆的錢,你得多長個心眼,把夥計招來問仔細再支給他。二阿弟傻,商細蕊可不傻!商細蕊圖他什麼?難道就圖他是個小白臉?還不是為了錢!把錢管住了,你看吧,沒有三五個月,你就不逼他們分開,商細蕊那方面還要提出分手呢!等著花大錢捧角兒的人有多少!商細蕊能撂著他們,幹陪著阿弟一個人玩?阿弟連司令都不讓,還能讓給別人分一口?你看吧,到時候準得散!」
二奶奶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了。當天下午就把察察兒喚來,協助她將賬本和支票根清點了一遍,也沒有發現值得疑心的地方。想想程鳳台手裡那點活絡錢,要捧商細蕊這麼大的角兒,必然是不夠的,心裡略微穩了一穩。攥著程鳳台的錢,也就等於攥著他的人了。
程鳳台與商細蕊相好,誰見了都道是錢多得花不完的,買了名氣響得頂了天的一場風流。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不是那樣的,除了他們自己,唯獨小來也知道。小來掌管著商細蕊一切存款頭面首飾等資產,誰給添了點兒物件,小來記得比商細蕊還明白。商細蕊只要程鳳台的一份真心,別的都不在乎,她可替商細蕊覺著吃虧!這個程二爺,送兩件頭面首飾是有,但是始終不曾在商細蕊身上花過大錢。商細蕊所有的入幕之賓裡,數他最佔便宜,最不要臉!
第二天程鳳台進了商家門,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樣自在。他早在商細蕊這裡預備下一套拖鞋毛巾之類的起居用品,進門了換鞋換衣裳擦臉,然後也不必人請,他自己取了筷子盛飯就吃。那一套做派,和商細蕊好像兩口子似的!教小來八百個看不慣!商細蕊卻也不覺得是被佔了便宜,只覺得程鳳台和他親,覺得很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