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鳳台想著,覺得換成京戲挺好笑的:「把電影改成戲,不得有影迷來罵你們?」
商細蕊道:「《水滸》、《三國》、《聊齋》,都改了,也沒有書迷來罵我們,怎麼洋人的東西就碰不得了?」
程鳳台不懂他們戲界的規矩,不好多說,便笑道:「女主角最後一死,倒是很有你們京戲的格調。」
商細蕊沉思了一歇,道:「不,她一聽見男人戰死了就去殉情,才是咱們京戲的格調。苟且偷生,自毀貞潔,這不好。改戲的時候得教杜七把這段給改了。」
程鳳台知道商細蕊是個思想很封建的人,有時候呢,卻能夠叛經離道不畏人言,什麼被人唾棄的怪點子他都敢做,無所避諱。總的來說是對人對己,對男對女的雙重標準,故意逗他道:「哦,如果換做你,咱倆的醜聞被爆出來,戲班子不要你了……」
商細蕊斬釘截鐵地劈斷了他的話:「不可能!不會沒人聽我唱戲的,那姑娘是跳舞沒跳成角兒,才會那麼容易沒飯吃!我已經是角兒了!何況咱們倆是知己,怎麼會是醜聞?」
程鳳台知道自己這是比錯了。商細蕊一向對自己的才能有著非同尋常的榮耀感,揚言在天橋撂地畫個圈,他往圈裡一站一開口就能吃飽豬肉大米飯。而他和程鳳台真情所至,高山流水,一不圖名利,二不圖財色,那是乾淨得不能再幹淨,高尚得不能再高尚,何醜之有呢?
程鳳台直搖頭,正色道:「商老闆說得是,咱們倆絕對不醜。」
商細蕊倨傲地一扭腦袋:「那是!」扭完了又扭回來:「換做我,最後千辛萬苦地把你等回來了,憑什麼還去死?別人愛說什麼閒言碎語,就讓他們去說,儘管說個夠!婦道人家性子軟,才會被舌頭壓死;男子漢大丈夫,還怕這個?只要你不嫌棄我,咱們就能在一塊兒!」他是在謠言緋聞裡活著的人,這方面最看得開,最有意志力。假如有一天沒人說道他隱私壞話了,那才是過了氣糟了糕。但是他也很明白,流言蜚語這個東西,從來是一箭雙鵰,他忽然認真地看著程鳳台,黑眼珠子定定的:「哎……二爺,我要是廢了嗓子落進堂子裡了,你還要我嗎?」
程鳳台聽到這話,心裡一酸一熱,五臟六腑都酥燙酥燙的,簡直忍不住輕嘆出聲。除了剛剛相識相好的時候商細蕊表現得比較甜蜜柔軟之外,後來活像一頭撩蹄子掀角的小牲口,好難得聽見這種服軟似的口吻,還來不及表態,商細蕊已然換了副口氣,自動地替程鳳台回答了:「你詐死坑了小爺,活過來還敢嫌棄小爺,小爺就狗頭鍘伺候,鍘陳世美那樣鍘了你的狗頭!」說著舉起一個手刀劈向程鳳台的脖子,那掌風雖大,落下來的時候卻及時地收起了力道,輕輕砍在他脖子上,但是砍下來以後反覆磨蹭,正是一個磨刀霍霍的手勢。程鳳台差點方向盤都滑出去了,偏開臉躲開他的狗頭鍘,說道:「開玩笑!就你這樣的秦香蓮,用得著狗頭鍘嗎?單手就把陳世美腦袋擰下來了!你是魯智深啊你是!」又道:「這都是扯淡的話。我深山老林裡拼死拼活拿命換來這點家財,現在又有這麼靈光的戲子陪我睡覺,我能去當兵?給我個司令我都不幹!我就守著你。」
商細蕊輕蔑地說:「你這不是大丈夫所為!」
程鳳台嗤笑道:「老婆都保不住,都成綠毛龜了,還大丈夫呢!」
商細蕊對程鳳台的慫樣並沒有很大的意見,因為他們兩個人之中,只要有一個大丈夫就夠了!
到了商宅門口,商細蕊拍拍程鳳台的腦袋算是道別,摟著另一罐未拆封的巧克力跳下汽車。程鳳台想到常之新所託,探出頭道:「商老闆,下個月勻個空給我,去給個臭當官的唱一齣堂會吧?我正巴結人家呢,你賞我個臉。」
商細蕊哼哼一聲:「不去,你沒有臉。」
程鳳台笑道:「我哪兒又惹你了?我是真心實意的請你。」
商細蕊道:「就不去。你昨天挑我鄒氏的眼,今天還說咱們兩個是醜聞。」
程鳳台驚訝道:「你怎麼都記著?那麼小肚雞腸!我沒有這個意思啊!」
商細蕊眉毛一擰,給添上一筆賬:「好,你還說我小肚雞腸了!」轉身就走。程鳳台看他虎頭虎腦的把門拍得一片山響吵醒街坊,也沒有去追,笑著發動車子走了。商細蕊找碴不合作的本意是為了引他苦苦糾纏,順便留下過個夜,沒想到他居然真的走了,耳聽得汽車開遠,心裡就真的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