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說完就擱著了,商細蕊這一陣子封喉不上戲,二奶奶又要忙著看孩子。等到《戰宛城》開演的時候,幾個生角兒名聲都很響,加上一個商細蕊,等於給座兒們過大年了。北平這幾年能夠轟動全城的事情裡,十件事商細蕊至少佔了八件,連二奶奶在深宅大院裡也聽聞了,便又起了相看相看的心,與四姨太太定好了日子,頭場太熱鬧,人太雜,預備要去看後一場的。二奶奶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最為規範的高門大戶中養成的婦人,偶爾出一次門,也得是丈夫陪著,從來沒有說無緣無故地出門逛個街,吃個飯,消遣消遣。過去在上海是這樣,如今到了北平也是這樣。一個城裡住上好幾年,城門往哪兒開,她也是不知道的。
這一天卻一早就與程鳳台說:「今天車子留給我,我要出門去。」
程鳳台道:「去哪裡?我安排安排。」
二奶奶道:「不用你跟著,我和四姨娘一起去,你留在家裡看著點兒孩子吧。」
程鳳台聽過了也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午睡以後,二奶奶在丫頭的服侍下重新洗臉撲粉,桂花油梳頭。換上一套妃紅色的杭綢旗裝,繡著石榴花的繡花鞋,因為一年到頭也不出兩趟門,這雙鞋子做了半年也還是新的。幾樣金鑲玉的耳環鐲子,都是前朝宮裡的老物件了。她打扮得這樣富麗,雖然都是過時的裝束,卻並不顯得怪異,妝點細緻了,還比時下開放的小姐太太們多了一層典雅的氣質,如果站在女人堆裡,一定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凡的了。
程鳳台手插在褲兜裡轉到她身後,彎下腰來笑道:「二奶奶穿得這麼好看,這是要出去吃喜酒?」
二奶奶朝鏡子裡凝視著自己,自己也是相當的滿意。平時在家裡雖說也穿戴得山明水秀,但是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用心地在意過樣貌,她比程鳳台大了五歲,還生過幾個孩子,照理來說該有點顯老了吧?可是現在從一個鏡子裡照出來,還真看不出有什麼差!二奶奶從妝奩裡取出一朵檀色的紗絹珠花,往鬢邊比了比,答非所問道:「這是乞巧節那天安王老福晉讓人送來的。要說還是安王府,現在哪還有師傅耐心做這個,看這顆大珠子!老福晉還把我當小姑娘吶!」
她不知道並非是現在的針黹師傅沒耐心做細巧活兒,而是因為買它戴它的人越來越少了,年紀大的頭上不戴花,年紀輕的又嫌這樣東西老式,漸漸的也就沒有人去做了。這些事實,二奶奶是不會認可的。程鳳台接過鬢花,笑道:「你本來就不大啊!」一面對著鏡子給二奶奶往頭髮裡簪好了。
二奶奶偏著頭,往鏡子裡看了看:「怎麼樣?顏色會不會太嫩了一點?」
程鳳台認真道:「嫩,又嬌又嫩,活活美死了!」
二奶奶就煩他油嘴滑舌的,瞥他一眼,起身往門口走出去。程鳳台還怪不放心的,還想跟著去,二奶奶非不肯帶他,走到二門口遇到四姨太太等在那裡,四姨太太也勸說:「我們多帶幾個人就好了,二爺跟著我們女人家,多不方便啊!」
程鳳台笑道:「那也該告訴我去哪兒逛,回頭走丟了我好找你們。」
四姨太太沒法回答這句話,只能看著二奶奶,二奶奶扭頭向他冷笑道:「你平日都去哪兒消遣,我們今天就去哪兒。」
程鳳台眉毛一抬:「哦?我去的都是好地方。」眼睛直朝四姨太太看,希望能看出一點什麼跡象來。二奶奶不給他這個機會,挽著四姨太太就上了車,後面丫頭老媽子另外坐了兩輛洋車。程鳳台望著這一行人絕塵而去,心裡砰砰的直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