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 1

錦師父是活得太長了,六十好幾的人,還在臺上扮小姐賣俏。錦緞腔調即便還在,嗓子是又幹又沉了,是一匹經過風吹日曬,失去了光鮮的錦緞,如棉似麻了,成了一匹布了。那身段和扮相更加令人不忍卒睹,得閉著眼睛聽,才能品嚐到舊時的韻味。錦師父因為名氣響,人緣兒好,現在許多上了年紀的官員都是他的票友,在北平還是很吃得開的。只要賣得出票,多老都能上臺,理兒是這麼說的不錯,商細蕊看在眼裡,卻覺得很過不去。想到當初見到錦師父的時候,錦師父還不算老,是票友口中的「錦老闆」,文人筆下的「錦帛兒」,很有光彩和風度,對比今天,人也木了眼睛也混了,油彩蓋不住他臉上的褶子,就有種唏噓不勝的感覺。商細蕊在心裡暗自下了一個決心,自己中年以後——頂多到四十五歲,就決計不再唱旦了。如果能轉成老生老旦那最好,轉不了就去拉琴,絕不拋頭露面。座兒們為了懷舊,是還願意聽一嗓子老傢伙唱的老戲,但是跟同行面前,就太現眼了。大家嘴上不說,心裡一定不以為然。這世上哪有不老的寶刀,不謝的牡丹。商細蕊認為自己比錦師父知羞,斷斷丟不起這個臉。進而又認為,自己活到四五十歲,其實就到時候去死了。天不讓死,自己也該找著去死,不要活在世上一天比一天衰老,向世人展示殘敗。拿疲疲老相和過去的輝煌做個對比,鮮明到慘烈的地步,那是對過去的一種毀滅。盛極而終,那一瞬間的戛然而止,才是真正風光過的人最完滿的結局。於他是,於寧九郎也是。商細蕊這幾年迴避不見寧九郎,或許也是因為這一層原因。九郎但凡表現出一點點老態,他看著心裡就難受。前年最近一次見面,他摸了摸九郎發白的鬢角,心裡又悲傷,又憤怒。本來不知道為什麼會難受,只知道不想見,現在看見錦師父,他算知道了。可是九郎和錦師父都沒有他的覺悟高,他們寧願苟延殘喘。他只能自個兒孤單地圓滿了。

商細蕊偏激地進行了一番思想,自覺非常有深度,非常有內涵,有機會可以與杜七探討探討,杜七保準要拍巴掌贊同。一邊走一邊這樣想,冷不防撞著了一個人。喬樂喬老闆提著胡琴被他碰得往後一趔趄,便拿那琴弓戳了戳商細蕊的胸膛:「合著你們老商家的人走路都不帶眼!」喬樂與商菊貞也是老交情了,看來過去也沒少被商菊貞撞個倒仰。

商細蕊衝他微微一鞠躬:「喬老闆。」

喬樂譜很大地哼了一聲,商細蕊越過他要往裡進,被他喊住:「哎,小子,聽說何少卿有一把琴在你這兒?拿來我練練。」

商細蕊道:「是有,不過現在在寧老闆那兒。」

喬樂怒道:「寧琴言早都不唱戲了,他要琴幹嘛?小子!別跟我耍心眼兒啊!」

商細蕊好性兒地也不分辨,眼巴巴地楞瞅著喬樂,不言不語。他對外人和長輩脾氣好起來,那是判若兩人,溫柔如水。這時候錦師父在裡頭出聲了:「你個老不修的!少欺負我徒弟!琴在手裡也不給你看,看在眼裡你還拔得出來嗎!真是!吃了豬肝想豬心,得了白銀想黃金!小商別理他!」錦師父唱了一輩子的旦,聲調裡頭盡是女氣和戲音,聽不慣的人覺著怪聲怪調的娘娘腔;愛好這口的,得要不甚恰當地誇他一句說話比唱戲還好聽,聽得人銷魂蝕骨的,筋肉都酥了。

喬樂扭頭衝裡面罵了一句什麼話,拿琴弓把商細蕊戳到一邊兒靠牆立著,自己慢悠悠地哼著戲,踱步走開了。

鈕白文迎過來,輕聲笑道:「您看這老刺兒頭,還就服錦老闆。倆人打從二十歲上認識到現在,罵架吵嘴大半輩子了也,當年以為喬老闆老北京人,不肯離開北平呢,結果錦老闆說要走,喬老闆罵罵咧咧地就跟去了。這不管是拉弦的傍上個角兒,還是角兒撈著個好弦兒,那都是……」鈕白文嘖嘖地搖著頭:「那都是千金不換的啊!比找著個好媳婦兒還難呢!」

商細蕊聽著鈕白文的話,抄手目送了喬樂的背影,進屋去和錦師父說話。

錦師父在北平的最後一場戲,程鳳台在外與人談生意吃飯到半夜,沒能趕上。那晚是唱的一折《西施》,商細蕊給串的伍子胥。商細蕊也不知如今北平的座兒都是怎麼了,或者是他的生角兒戲有所退步。許多回他改了生上臺,臺下就總是笑,他一亮相,下面就莫名其妙地笑不可抑,還飛呼哨,但是叫的好又不是倒好,就跟看見了j□j郎那麼興奮,幾乎都要蓋過西施的彩頭了。商細蕊下臺來納悶地對著鏡子原地轉圈照了好半天,鏡中活脫脫一個軒昂正氣的伍子胥,一點兒也沒有可笑之處嘛!他不會知道這是因為他每年封箱開箱都愛反串,反串了淨不好好唱,亂改戲詞、改劇情、跟天橋的相聲藝人學包袱,以致於座兒們看見他的某一些生角扮相就找到了過年的氣氛,就要發笑。這個緣故沒有人告訴他,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和程鳳台說了,程鳳台也分析不出個原因,最後說:「你乾脆找個座兒問一問,不就知道為什麼了嗎?」辦法是不錯,可是商細蕊跟陌生人很靦腆,不好意思去打聽,這個疑問最終也沒有能夠探知究竟。

送走了錦師父回南京,暑天也快過去了,天氣還是熱。這幾日水雲樓沒有商細蕊的戲,程鳳台去後臺找商細蕊,卻沒有找見人,但是發覺後臺的氣氛漂浮著微妙的緊張感,幾個潑貨收斂了玩鬧,安安分分地各自窩踞一角,大氣兒不敢出。衝沅蘭挑了挑眉毛:「大師姐,」沅蘭指了指臺前。程鳳台走到戲臺側邊往上張望,臺上並沒有,再仔細那麼一找——原來商細蕊正坐在鼓樂班子裡,埋頭拉胡琴呢!

他滿頭大汗地緊緊擰著眉毛,頭髮像淋過雨似的,穿了一件半舊不新的藍布長衫。本來就火氣很旺的男青年,此時半捲袖管,把長衫的前胸後背都洇溼了兩片汗印子,讓人看著,都覺得他受罪極了。

程鳳台立刻就知道戲子們為何噤若寒蟬,不由得也有種如臨大敵之感,問道:「這怎麼?」

沅蘭道:「胡琴今兒個告假,班主嫌別的琴不好,這不,親自捉刀呢!本來嫌天熱,這幾天偷個懶不給自己上戲,結果還是得閒不了!您就知道他今兒那脾氣,呵!」

程鳳台道:「黎伯真是不行了?」

沅蘭道:「可不是嗎!心裡倒是明白,嘴上話都說不出來了。班主給找了兩個老媽子伺候屎尿,我看活著都挺夠嗆的。」

程鳳台坐到沙發上一言不發地看報紙,不敢要茶,不敢要水。水雲樓此時節沒有搭班的戲子,全是熟人,商細蕊在熟人面前不大按捺脾氣,在程鳳台面前,更是喜怒隨心所欲,從沒有剋制一說。商細蕊假如發怒了,這裡最倒霉的就是程鳳台,這戲子火起來動手動腳的,爪子撩著一下都是真傢伙,想起來就叫人皮肉發緊。

半晌的工夫,前面停了戲。座兒上有認出來文武場上拉胡琴的是商細蕊,起鬨讓拉一段《夜深沉》,又讓索性唱一段《風吹荷葉》。商細蕊對座兒總是很客氣很敬讓的,座兒們呼聲如潮,商細蕊忍耐著燥熱,回頭與樂器師傅們商量了幾句,打算勉為其難地給拉一段。可是一旦真拉上了,那也是渾身起激靈地全心投入著,有著唱戲時候萬古洪荒的那股勁頭,使座兒們跟著入了戲。有一點奇怪,聽商細蕊唱戲,底下是山呼海哨的叫好;聽商細蕊拉琴,底下卻是窸窸窣窣一片輕悄,沒有人叫喊出聲,像是怕喝斷了商郎那兩根琴絃。戲子們早已溜下了臺,現在是商細蕊個人的胡琴戲,這一段胡琴擱在虞姬舞劍裡,顯得激昂;擱在禰衡罵曹里用,顯得慷慨。單獨這麼拿出來和著鼓點月琴,不知怎麼,一股蒼涼豪邁的意味,大熱天裡叫人體膚髮寒,胸中頓生遼闊之氣。待這一段琴拉完了,有叫好的,有丟彩頭上臺的,比之前看戲那會兒熱烈得多,好像壓軸大軸都不必上了,座兒們已經相當過癮,相當酣足。撿場的滿滿託了一大盤子彩紙包裹的銀元鈔票,想來是底下把看大軸戲的彩頭都扔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