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寶梨看他的神情並不是在開玩笑,後脊樑冷汗就滲出來了。瞅一眼周香芸,周香芸也是無師自通地懂得了佳人和女人的道理,而且把握得很好,微微笑地看著商細蕊,一點兒也不慌張。
戲子們重新拉開功架給商細蕊交功課。商細蕊在程鳳台身邊坐下,奪過茶壺一口見底。程鳳台湊他耳邊,很不確定地問:「商老闆,你剛才那句演佳人不演女人,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呢,還是你師父教的呢?」
商細蕊瞥他一眼,很驕傲地說:「當然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程鳳台心想這事兒就糟了。商細蕊那些稀奇古怪的理論,別出心裁的創新,他自己是藝高人膽大,功底打得紮實,不會被怪念頭亂了陣腳,已經到了「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可是放在根基還單薄的小戲子們,那不是往邪路里走嗎?而他還成了誤人子弟的幫兇!
商細蕊覺得程鳳台看他的眼神有點怪,透著一股信不過,便不服氣地說:「我這麼想,杜七這麼想,我師父也這麼想。理是一個理,各人解釋得有不同。」
程鳳台這才放心了。
程鳳台陪商細蕊玩到下午,範漣一個電話打到商宅找姐夫。範漣是把商宅當小公館那麼看了,程鳳台不在家待著,那八成就在商宅膩歪著。電話裡範漣的聲音有點不對勁,情緒好似異常的低落,又隱含著一股悲憤:「把商老闆支開,我和你說個事。」
程鳳台一回頭,商細蕊果然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睨著程鳳台在那聽壁腳。程鳳台暗暗一嘆氣,指著窗外對商細蕊道:「哎喲!商老闆你快看!小楊子臥魚下去了就趴地上了!又偷懶嘿!」商細蕊脖子一抻,二話不說就殺出去了。程鳳台方才拿著話筒坐下:「你怎麼了?遇什麼事兒了?」
範漣清了清嗓子,鼻子裡哼出一口長氣:「我沒事。等會兒四點半,你替我去火車站接一接常之新。」
程鳳台笑道:「你倆不是頂要好了?有什麼事兒能耽擱你給他接風?」
範漣又清了清嗓子:「你去不去?」
程鳳台看看手錶:「我這就去,正好接他回我家,和萍嫂子團圓團圓。」
範漣在那邊不死不活地嗯了一聲,程鳳台真覺得有點反常了:「你到底怎麼了?跟誰吵架了?」
範漣道:「沒有。你接站別誤了時候。」說完就掛了電話。程鳳台對著話筒罵了一句,與商細蕊告辭去接常之新。當然還不敢實話實說,只講要去談生意。要是說了實話,商細蕊能把他汽車輪胎扎爆了。
六點半準時接到常之新。常之新提著一隻皮箱從月臺上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黑了瘦了,灰頭土臉的,眼睛卻比原來精神了,想來在外面差事辦得不錯,施展了宏圖抱負。他臉上帶著點笑意與程鳳台握了握手:「一走就是半年,表妹孩子都還好?」
程鳳台笑道:「都好著呢!」頓了頓,覺得常之新或許是不好意思問媳婦,又笑道:「萍嫂子也好極了,在我家住得開心,待會兒你見了她,白白胖胖得你都不認得了。」
常之新也笑了。
坐到汽車裡,常之新還問起範漣,說範漣語氣古怪,問是怎麼了。程鳳台前天見他還是好好的,同樣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說:「他們家人事多,複雜,興許是老太太們又不給他好過了。」兩人決定擇日約他出來吃飯,一探究竟。車子開到城區裡,常之新忽然說:「先去一趟澡堂子好吧?」
程鳳台疑惑地看過去。常之新苦笑道:「你嫂子看見我這幅模樣,該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