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細蕊看完本子長嘆兩聲,手稿蓋著臉,甕聲甕氣地用小嗓唱了一段本子裡的搖板,全身飄飄欲仙,將那紅塵凡世拋在一邊,徹底美了。這裡所有人都見識過他過目不忘的本領,也就沒人稀罕他。小戲子們圍觀到他如此的做派,互相擠眉弄眼暗笑不止,認為班主非常地呆氣,呆得有點好玩,讓人沒法兒再怕他什麼了。楊寶梨迅速湊上前去套近乎,蹲在他耳邊諂笑道:「班主唱得真好聽,您給我們說說新戲唄?」
商細蕊伸手輕輕一推他的刺毛腦袋,用戲聲抑揚頓挫地念道:「正是春睡綿綿,冤家休要鬧我!」
眾戲子捂著嘴在那笑。
沅蘭拍一巴掌杜七,瞥一眼商細蕊:「吶!七少爺,你給招出來的,咱們可管不了啊!」
杜七心知這回自己一枝巨筆又一次筆下生花,發揮得令人稱道,那得意勁也是非同小可的。此時門外有一探頭,接著羞答答地往裡近,原來是盛子云。盛子云年前捧戲子捧得耽誤了學業,險些要留級,惡補了大半年才跟上同學們的程度。眼看功課無虞了,立刻就閒不住腳,仍是隔三差五地往水雲樓跑。他今天來得不湊巧,杜七在這裡,他的那一點文學素養和對戲的見識,是萬萬拿不出手來現眼的。更不巧的是商細蕊今兒個接了一齣新本子,本子是好本子,卻不是人人都能演得。發過一陣花痴之後,商細蕊跳起來當場點了幾個戲子:「你們幾個跟我去同月坊!今晚還有戲的就留下唱戲,以後再帶你們!」
杜七立刻明白商細蕊的用心,一拍商細蕊的後脖頸,道:「好哥兒,和我想一塊兒去了!孩子們還小,要演這出是非得見點兒世面不可。不過你這點的都是旦,生也應該一同去。你當嫖客就是天生的麼?」
杜七是此中老手,最有發言權,商細蕊點點頭。那邊戲子們都是下九流堆裡混大的,誰不知道四九城裡出了名的同月坊,同月坊名字取得好聽,也不是一般兩般的窯子。坊內的姑娘們藝名卓絕,頗有秦淮風韻,是個風月場中的風雅地。單單有點錢,還未必能見得到坊內的好角兒,這得靠杜七引見著。
其他戲子們都暗暗激動,兩個老實的孩子包括周香芸都紅了臉,非常侷促的樣子。楊寶梨哎喲一聲對著鏡子抬眉毛齜牙齒,左照右照,照個不休,道:「班主!咱們難道就穿這身去?」
商細蕊道:「是啊!這身不挺好?」
楊寶梨訕訕地說:「太寒酸了啊!」
商細蕊把他從鏡子前頭拽開:「又不是讓你去相親!到了地方,多聽多看,多學著點!」
被點到名的三個小坤旦臊著臉問道:「班主?我們也得去嗎?同月坊還能接女客?」
商細蕊看著杜七。杜七道:「我帶進去的就沒問題。」
又有戲子問:「可是班主,咱們的月錢湊一塊兒還不夠在裡頭喝杯茶的!」
沅蘭插嘴笑道:「傻子!跟著班主出門,還用你們花錢?你們這叫出公差!出公差逛窯子,美得你們吧!」又衝商細蕊一笑:「我們這些老人就不去了吧?不就是唱個窯姐兒嗎?費這勁!嗐!要是演皇后,是不是還得在紫禁城裡住兩天吶?」一面說,她拽了拽披肩點一支菸,拿著一把檀香扇坐在那裡輕輕拍打自己的肩膀。這一股恰到好處的風流氣,是不必再進修了。幾位師兄爭相同去,他們幾個平時可沒少去八大胡同消遣,還跟這湊什麼熱鬧,商細蕊一定不肯給他們揩這個油。盛子云難得來一趟,就趕上水雲樓集體逛妓院,和商細蕊一句話沒說上,臊眉耷眼地就溜走了。那種地方,小來也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