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 2

眾人還在等薛千山說一說新太太,杜七已抄起筷子面無表情地喝酒吃肉。薛千山眼睛含笑掠過杜七,停在商細蕊身上,親自給商細蕊斟滿了一杯酒,道:「我的新太太呢,就是——哎!商老闆,來來來,把杯子舉起來!」

所有人都看不懂了,怎麼他娶姨太太還有商老闆的事呢?難道這是要娶了商老闆做男妾不成?

商細蕊摸不著頭腦地舉杯站起來,被眾人這樣齊齊注視,有點羞澀似的臉一紅。程鳳台心裡暗罵:你他媽跟他害羞個屁!

薛千山道:「這一杯是我敬商老闆的!承蒙商老闆這麼多年對二月紅的調理!商老闆,來,我先幹了!」

眾人一片譁然。薛千山看中水雲樓的女戲子,這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水雲樓女孩子眾多,且聲名在外。唱戲的女孩子一般的歸宿也就是小有名氣以後嫁給富人做姨太太而已,水雲樓因此被譏笑成北平姨太太們的發祥地。不過這個二月紅近年來初露頭角,閨門唱得旦可圈可點,都看得出是商細蕊下心思要捧的角兒,還沒唱出個道道來呢,這就要洗手嫁人啦?商細蕊怎麼會甘心呢!

商細蕊當然不甘心,愣愣地舉著酒杯不知當飲不當飲。薛千山很痛快地一干為盡,衝商細蕊亮了亮杯底。商細蕊此時一點兒微妙的情緒都不剩了,滿心都是被當眾打劫了的震驚,心道二月紅和薛千山好上了……我養了她那麼久!怎麼居然不知道呢!

杜七奪過商細蕊的酒杯往桌上一頓,動作太粗野,酒都潑灑出來了,然後一扯他袖子把他扯到位子上坐好,一點兒不給薛千山留面子。商細蕊呆呆地還在出神,程鳳台瞅著他微微一笑,又給他舀了一碗魚翅湯,心裡對這件事已經有了計較。

薛千山琢磨著商細蕊的臉色,道:「商老闆不要怪我挖牆腳。實在是常年在外,不能孝敬老母。老母偏偏愛聽二月紅那一嗓子。我就是為了孝順,也得做成這樁親。」

薛千山試圖將所有與他有過枕蓆之歡的女子娶回家去給個名分供養著,孝敬老母卻也不是撒謊。當眾把婚事宣佈出來,可見決心,商細蕊總不見得為了一個二月紅和薛千山這種有實力的商人撕破臉。商細蕊不開心極了,吃了飯急著就要找沅蘭十九她們問個究竟。程鳳台自然要隨侍左右的,範漣本來還想留他們打兩圈麻將,程鳳台向垂頭喪氣的商細蕊一努嘴:「今天他除了跟我睡一覺有點爽快,其他淨遇見糟心事兒了。你別留他,留也留不出個樂子,回頭要有人沒眼色招他兩下,他再衝撞了你的客人。」

範漣聯想到商細蕊其人其事,連忙起身送他們出門去。杜七嘴裡歪歪地銜了一支香菸,攬著商細蕊的肩走在前頭,一邊送他一邊說:「二月紅那丫頭嘛,是還不錯——也就是個不錯!同批進來的戲子都不差給她,用不著心疼。反正姑娘唱不了幾年還是得嫁人,你當人人都是俞青呢!」

商細蕊張口欲辯。杜七搶道:「我知道,你是覺著這兩年對她下的心血白費了,沒使夠本,氣不過。薛千山這個王八蛋,北平那麼多戲班子,他非得看中你的人!我也氣不過!你放心,我幫你整死他!」

商細蕊在潑貨的維護之下很乖巧地點點頭,相信杜七是一定可以整死薛千山的。

這一路上是商細蕊也不高興,察察兒也不高興,一路無話。程鳳台先把商細蕊送到地方,囑咐了兩句。接著和察察兒回家給二奶奶賠不是。二奶奶氣得抹眼淚,察察兒百般央告,姑嫂二人矯情了半天,連四姨太太也來勸和。家中氣氛那麼緊張,晚上當然也就不便出門了,考校了一下兩個大兒子的功課,抱了抱三少爺,最後與二奶奶舊事重提察察兒上學的事情。

他們夫妻二人在對孩子的教育問題上有著巨大的不可調和的分歧,為免二奶奶生氣,程鳳台對三個兒子的衣食住行也不敢多管。二奶奶從前同他不高興的時候,早把話言明瞭,孩子雖是他們合力所得,但懷胎十月,主要功勞歸屬於她自己。程鳳台只配有次等的權利,只許關心,不許干涉。她從頭到尾一套標準的封建思想,獨獨在孩子的事情上,想法非常的先進,敢於挑戰傳統。然而察察兒畢竟不是她的孩子,她對小姑子感情再深,也沒有支配的權利,說著說著,將手中的剪刀針線賭氣似的摜進笸籮裡,道:「我可從來沒有不讓察察兒唸書,我是不願意她出去上學!現在外面多亂哪!男孩子學壞了再改好,那叫浪子回頭金不換!女孩子有個行差踏錯的,這輩子可就全完了!」

程鳳台覺得二奶奶絕對是危言聳聽,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察察兒進學校,我讓老葛的閨女盯著她。我問過了,高年級和低年級只隔一層樓。而且是女校,男老師都沒幾個,有什麼可怕的呢?」

這件事拖了好幾年,二奶奶看這次程鳳台是主意已定,也無法再更改了。晾著程鳳台不搭理他,抱著孩子哄著。

程鳳台道:「老三都兩歲多了,也不用老抱著。你身體不好,給奶媽帶著吧。」

二奶奶一理也不理。她一旦真的生上氣,半闔著眼瞼高昂著頭顱,特別一種倨傲冷豔。任憑程鳳台怎麼說好話也絕對不管用,一直要等到時間久了忘卻了才會軟化。程鳳台是寧可熱火朝天的吵個架,也好過這樣冰著人,弄得心裡沒著沒落,大氣兒不敢喘一聲。這天識相得很早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