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奶奶對程鳳台倒是認得的,她兒子過週歲的時候,程鳳台親自來送的禮,她記得他是很有聲勢的一個商人。今天這出滋事原小荻當然不知道,是在大奶奶的暗示之下才得已成行,她仗著生了唯一一個兒子,說撒野就撒野,什麼也不怕。但是經過程鳳台這麼一說,三姨奶奶心裡不免也有點著慌,恍惚發覺這一切搞不好都是大奶奶的陰謀了,口頭上惡狠狠地警告了俞青幾句不準勾引人的話就準備收兵了。杜七見她怎麼還敢得瑟,衝上來作勢要打,三姨奶奶到底也怕捱揍,加快腳步走了。
水雲樓那幾個女戲子這時候膽氣也壯了,嘴癢難耐,追上去指著她背影罵道:「叫你一聲原三奶奶!別當了小老婆就忘了自個兒是個什麼玩意兒!要不會勾引爺們兒你能嫁得了原小荻?呸!撒泡尿照照吧!天橋撂地唱戲的傻大妞!五毛錢唱半晌,跟窯子裡粉頭一個價兒!隨人摸奶拍屁股的貨!您今兒算是頭一回進劇場了吧?哎!您別走啊三奶奶!不仔細看看啊!」
這一路嚷嚷出去,路人都對三姨奶奶側目相視,使水雲樓的戲子們感覺很痛快。商細蕊一反之前的態度,拍巴掌讚許:「好!好!就得這麼罵!」
俞青可沒心情與他們解氣,她飽讀詩書規規矩矩活到十八歲,為了追隨原小荻而去唱戲,梨園行的烏煙瘴氣她都忍過了,趙將軍這樣逼迫她,她也沒有動搖分毫,至今還是清白身子。真正的唸書人,真正的淑女,怎麼經得起這番當眾侮辱,簡直連活著的心都沒有了。
俞青捂臉走進更衣間,心裡默唸我沒有逼他娶我呀,我來北平就為了看看他,我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呀。小來不放心地跟了進去,半天沒有再出來。戲子們漸漸散去了,杜七等久了也該告辭,臨走很悲憫地囑咐商細蕊好好安慰俞青,務必要把俞青送回家裡。商細蕊滿口答應著,一回頭,只撫著兩件戲服唉聲嘆氣,就差要哭一場,好像並不怎麼擔憂俞青。
程鳳台輕輕踢一腳他屁股:「商老闆,不許這麼沒心沒肺的,待會兒俞老闆出來你別哭喪你那兩件破衣裳。」
商細蕊一聽就怒道:「這兩件怎麼就破衣裳了!」但眼下確實是破成襤褸了:「本來挺好的!」這件事雖然能夠氣炸了人,他卻不能理解俞青的傷心有多傷心,只覺得杜七替她打回去了就可以了,要是還氣不平,找個月黑風高的日子,往原家大門上潑兩桶大糞,老死不相往來好啦。
「真是瞎了原小荻的狗眼,怎麼會娶到這樣的老婆。」商細蕊捶兩下受傷的地方:「我也可想揍她了!二爺快來幫我揉揉!」
程鳳台給他揉揉肩膀手臂,隱隱的發青了,道:「原小荻心高命薄啊!這個出身,哪有知書達理的上等姑娘肯嫁給他。」
商細蕊道:「俞青不是?」
程鳳台壓低了聲音:「他三個老婆是一個不如一個,今天這個你也看到了,又兇又潑,怎麼可能再放人進門啊?不得鬧死!」
「統統趕走!」商細蕊痛恨道:「統統趕走!再娶俞青!」
程鳳台懶得同他這不成個人的混小子解釋男女婚姻糾葛,一心一意給他按摩痛處,可是他何曾照顧過人,商細蕊又瘦,把個小戲子按的是吱哇亂叫傷上加傷。小來那邊扶著俞青出來,他們還在沙發上鬧著,氣得小來直拿眼白楞他們。那兩個看到俞青,趕緊收了玩鬧送她回家,程鳳台怕俞青尷尬,當場給老葛放了假自己開車。
俞青一路上半垂著眼簾一言不發的靠在小來肩膀上。她不說話,程鳳台和商細蕊也不敢隨便說什麼,等到了地方,俞青下車站在屋門口,對商細蕊慘淡地笑了一笑。
商細蕊脫口就說:「你別難過,我們想辦法教訓原小荻去。」
俞青搖搖頭,這次笑得開朗了一點,一字一字認真地說:「我是為了原小荻下海的。可是沒了原小荻,我也還是俞老闆。」
商細蕊乍然難以聽出俞青這話裡的志向,沒有答話。遠開幾步的程鳳台卻聽出來了,心裡對俞青更加高看了幾分,覺得她非常稀有。都說唱戲是賤業,尤其旦角兒倘若不肯賣身投靠就很難出頭,大部分戲子把傍上個好靠山當成頭等大事,戲唱得好壞只是叫價的一個噱頭而已。俞青可稱得上是梨園行少有的為了唱戲而唱戲,把唱戲當做事業的清流,怎麼能讓人不另眼相看。
俞青目不轉睛地看著商細蕊臉上的抓痕,忽然上前溫柔地擁抱住了商細蕊,側過臉,面頰貼在他脖子上,像是非常愛惜和不捨。商細蕊常被興奮過頭的女戲迷強行摟抱,可是這樣子正式的擁抱卻是頭一次。他尷尬了一下以後,也珍而重之地扶住了俞青的背,奇怪俞青幾時有的這種洋鬼子的習慣。
俞青緩緩道:「商老闆,我們的《潛龍記》真好,《憐香伴》也真好,我真喜歡和你一塊兒唱戲。」
商細蕊道:「我也是。」
他們因為心境無暇,所以一點兒也不用因為男女有別而避著街上往來的人,程鳳台和小來看著他們兩個,眼裡也充滿了坦然。
等俞青進了門去,程鳳台開車把商細蕊送回南鑼鼓巷,卻要打趣道:「商老闆,摟著姑娘的感覺怎麼樣?」
商細蕊哼他一聲:「不要你管!」
商細蕊也沒有想到,今日一別,再見俞青,卻是要在多年之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