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 2

程鳳台聽見商細蕊原來的名字覺得很好笑,餡兒餡兒的,憨兮兮的孩子氣的感覺,倒是比細蕊貼合他的性情。商細蕊卻覺得過去的名字有點難為情,隨口叫來像小嬰兒的乳名一樣,一點都不正式,很拿不出手,埋怨他義父學問淺薄,給兒子取個藝名還要想十年。

商細蕊道:「唱旦唱得再出名,我以後老了喉嚨粗糙了,還是要唱回生去。啟蒙的手藝,萬萬丟不得的。」

韓先生殷勤地問:「可是我來北平之前聽說商老闆近來唱了生的?《潛龍記》是嗎?我來晚了,要有機會,商郎一定賞我的耳福。」

商細蕊可算把話頭引到正事兒了,抿了抿嘴唇,微笑道:「大概是唱不了了。」

範漣和曹司令不約而同回頭看他。

「報紙上說,這出戲可能要被禁了。」

範漣訝異一聲。曹司令啐了一口:「哪個狗孃養的說禁就禁!老子還沒看呢!」

韓先生默了一默,笑道:「這事兒商老闆可找對人了!這位孫先生是有分量的人物。近年來崑曲被京戲擠得沒有立足之地,倒是外來的話劇一日紅似一日,籠絡了年輕人的心,越來越壯大。照這樣子下去,不定有一天客大欺主,把京劇也擠掉了,大家都沒得戲唱了。」轉頭向孫先生:「先生您說,崑曲京戲都是咱們中國人的玩意兒,咱們哪能淨想著自己欺負自己,反叫外人撿了便宜?」

曹司令啜口茶喝,一言不發。範漣眼珠骨碌碌轉悠。程鳳台趁機又和商細蕊糾纏了一個眼神,對他們官場上的機鋒一點興趣也沒有。

孫先生狀似豁然地笑了幾聲:「我和先生想到一起了!兄弟鬩牆的醜事到此為止。團結為上,合作為上。咱們既然想到一塊兒了,以後也就好辦了。先生儘可以放心!」

這話使曹司令的神情不禁一動。範漣若有所思的。商細蕊對兩種戲手心手背都是肉,忍不住插嘴:「其實也談不上京戲排擠了崑曲,各有各的好處。崑曲新戲出得少,到今天就有點兒過時了。」

兩位先生借事說事,商細蕊就事說事。饒是程鳳台不明就裡,也聽出兩位說的和商細蕊說的壓根不是一回事。滿桌的人都輕輕笑起來,商細蕊臉一紅,道:「那麼就拜託孫先生顧念了!我還得趕去謝幕,各位寬坐,先失陪了。」

直到謝座兒的時候,商細蕊也還紅著臉。他真是太不擅長與人託情面交際了,覺得出來唱戲,這是最為難的地方。

散了戲,孫韓兩位先生先走一步。曹司令深深地望了一眼舞臺,然後對副官吩咐了什麼,轉身也走了。程鳳台習慣地要往後臺去,被範漣叫住了,神秘兮兮有重要的話說。程鳳台雖然百般不耐,架不住範漣百般挽留,氣人的是他有話不趕緊著說,非得先把小女朋友送回家。程鳳台耐著性子陪他送了女朋友,範漣支開司機,和程鳳台冰天雪地的站著抽香菸說話。

「姐夫,剛才那出你看出點什麼沒有?」

程鳳台不屑道:「是不是上層內部兩派鬥爭,姓孫的自以為曹司令是他們的人,跟那兒給姓韓的炫耀。哪料姓韓的比他還知根知底,當場揭穿。然後姓孫的要和姓韓的握手言和。」說得太繞,自己都樂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軍統中統。咱們管得著嗎?」

範漣認真地看著他:「你說韓先生是派系鬥爭,我看不是,我看他是那邊的人。」

程鳳台噴出一口香菸,虛眯著眼睛看他:「那邊的?日本人啊?中國話那麼溜,漢奸?」

範漣怒其愚笨,嗐了一聲道:「你扯哪兒去了!我是說北邊的!被打得滿地跑的!總也滅不了的!」

程鳳台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覺得很荒謬:「瘋啦你?那邊的人怎麼敢來與虎謀皮?」

範漣道:「我也就是一個推測,你聽他說民國十六年的時候他在廣州,還有那口氣,那姿態,什麼團結合作……哎,要我說個道道,我還真說不上來。總之我見過當官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就算不是那邊的,也肯定不是這邊的,調調不一樣。我估計曹司令心裡也明鏡似的,你有機會探探他口氣。」

程鳳台點點頭:「行,我信你的感覺,咱倆今晚這就算通匪了。我說,你耗了我半天就為了這事兒?」

範漣嘖嘖搖頭批評他:「要不然說你們南方漢子就會算個針頭線腦的,娘們兒似的,眼光一點兒都不廣闊!」

程鳳台覺得好笑了:「你廣闊一個我看看。」

「那麼明擺著,都不用過腦子!要是兩方不跟那兒你追我打了,不就又能往那邊做生意了麼?」

程鳳台收去笑意,銜著香菸默默的。他知道範漣指的是哪樁生意,當然不可能是茶葉和絲綢,那是掩人耳目做著玩兒的。程鳳台當年十六歲藉著范家的名號買辦貨物,二十出頭東山再起,支援曹司令二十萬大洋,另外裝備了一個團。中國這個亂世,什麼生意來錢那麼快?除了煙土就是軍火這一件有傷陰騭的東西。程家小叔叔早年留洋在英國紮了根,給侄子牽線搭橋搞走私,現在市面上的英國槍支有一大半都是姓程的。

「當初怕得罪了政府,才不敢往那邊多賣。要是今晚我看得沒錯,以後這條財路不是又開了嗎?」

程鳳台嗤笑出來:「財路?你都不知道那邊有多窮!我是和他們打過交道的啊!小米加步槍,聽說過嗎?有地方當兵的一天一頓飯,稀的還是!北邊冬天那麼冷,長官的棉衣裡續的那破棉花,渾身上下一塊皮子也沒有。人倒是很能幹,殺價攔腰砍,買兩箱子貨還得饒我的機油和火藥,我不往外倒貼就算不錯了!一樣是為了抗日,我肥水不流外人田,武裝你們范家堡好不好?」

程鳳台對那邊很多抱怨,神色語氣倒也不見怎麼有恨意,好像只是買賣家對侃價的發自內心的怨憤。範漣便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你給我武裝范家堡,價錢攔腰砍,照樣再搭我火藥和機油。」程鳳台抬腿就要踢他屁股,被他躲開了,一溜煙鑽進自己的汽車裡和程鳳台撒有那拉。程鳳台看看時間已經凌晨一點過半,心想商細蕊也差不多該回家了,這一晚上都叫範漣個事兒精攪合了。上車讓老葛開到商宅的後院,然後揮揮手:「回去吧!明天中午來接我!」蹬上水缸駕輕就熟地翻牆進了屋。

老葛看呆了,猛地醒過來,在車裡前後張望怕被過路的看見。不知道二爺這又跟商老闆逗的什麼悶子,怎麼還改了採花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