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 2

範漣哀怨道:「蕊哥兒,你看我姐夫,是不是很兇很混蛋?」

商細蕊看看他,正色道:「二爺說得對!」

範漣被噎得不行,程鳳台哈哈大笑。

「得了,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找商老闆幹嘛來的,快說吧。」

範漣心想你好好的大老爺不當,倒來給戲子當經理啦?瞪一眼程鳳台,一面湊到商細蕊面前去諂笑道:「蕊哥兒,您舉手之勞,和戲院打個商量勻一個包廂給我?」

商細蕊還未發話,程鳳台就先幸災樂禍地笑了:「不是吧範二爺!剛才年頭錢就花完了?還買不起一個包廂?哎喲喂,太慘了!來!叫聲爸爸,我給你買。」

範漣也就煩他這份得瑟勁兒,皺眉道:「去去去,你成天抱著蕊哥兒大腿你知道什麼?來年定包廂的都是些什麼人吶,富不與官鬥,懂嗎?別說我的包廂定不著了,你的有沒有還不一定呢!」

程鳳台不禁與商細蕊互望一眼,有點摸不透這是個什麼情況。

範漣看兩人神色,驚訝道:「怎麼,你們都不知道呢?」

程鳳台與商細蕊雙雙迷茫地望向他。

範漣嗐一聲:「好嘛,你倆這日子過的,嗬!酒池肉林神魂顛倒啊!蕊哥兒自己也不知道?」

商細蕊莫名地搖頭:「戲園子有經理,水雲樓裡有賬房有師兄。我就管唱戲排戲,別的都不管的啊!」

範漣怒其不爭,道:「蕊哥兒這出《潛龍記》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紅透了!南京那邊都聽見風聲了。今年南京要來一批新到任的大官來北平考察,加上此地原有的這個次長那個局座,個個兒巴望著要瞧蕊哥兒的戲。我就一個做小買賣的,可不敢得罪他們呀!」

程鳳台笑了笑,沉默了一歇,眼睛遙遙地盯著床帳子,慢慢道:「別看商老闆沒怎麼念過書,我覺得商老闆這心裡啊,比誰都通透,比誰都有慧根。看那些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渡船的老翁,青牛背上的娃兒。商老闆哪個都演得真。好像心裡邊住著好多的魂兒,扮上妝登了臺,那些魂兒就借你的身子還個陽,把前世百態唱一唱。等下了戲,他們的魂兒散了,他們故事還活在你身上……商老闆得是最明淨最輕盈的,才能裝下這些;又得是最深沉最厚重的,才能懂得這些。我看多了漂亮的皮肉,用心修煉出來的言行,才藝,性情。又精緻又高雅,進退得當,知情識趣,魅力四射。就為了在上層社會里吃得開,為了行個方便,討個好處,總之是有著一個目的。我沒見過商老闆這樣的……恩,這樣像一朵花兒,像一團火,只管自己開著燃著。喜歡看你的,你就使勁給他們看個好看的。不喜歡看你的,你也不會為了討他們喜歡而修改你自己,違了自己的心——因為花兒總是要開,火總是要燒的,不管有沒有人去看它。那麼大個角兒,還能活得天然,特別難得,特別稀罕,這是真天然……」

商細蕊踮了踮腳尖,晃晃腦袋,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範漣低聲下氣地望著商細蕊:「蕊哥兒,和戲院打個招呼,通融通融?」

商細蕊轉臉認真地看他:「不好!不干我的事兒。」

範漣還來不及嚎啕,商細蕊就跑回屋裡去了:「我要和二爺出去吃飯!漣二爺再見!」

範漣扭頭找程鳳台哭訴:「姐夫,我怎麼得罪他了?」

程鳳台也不知道:「這得問你自己,你是搶他吃的了還是給他喝倒彩了?背地裡說他壞話了?反正他除了吃、戲和八卦,其他也沒別的上心事兒。」

範漣細細回憶了最近一次見到商細蕊直到今天的點點滴滴,人前人後哪裡不是捧著逗著,並沒有任何開罪他的地方。簡直越想越委屈,眼看著就要嚎起來了,程鳳台趕忙止住他:「打住打住!不就開箱戲嘛!坐下面不是一樣聽,非得要包廂?」

範漣有難言之隱:「我這……剛認識個女朋友。」

程鳳台鄙視地斜眼看著他,範漣朝著他拱手作揖。程鳳台想了想:「那天我幫你想想辦法。要是不成功,只能委屈你的小女朋友了。」

範漣喜不自勝:「姐夫肯幫忙就是好事兒!」

程鳳台挑挑眉毛,商細蕊已穿了新衣裳從屋裡出來了,看見範漣怎麼還沒走,丟了個白眼過去。

程鳳台搭著範漣的肩:「我幫了你,你也幫一下我。今天出門沒開車,你車鑰匙拿來,晚上我給你送回去。」

「那我怎麼辦呀?」

「你叫洋車啊!要有閒工夫溜達回去也行。」程鳳台理所當然地回道:「你不得討好討好商老闆嗎?」

商細蕊才一會兒的功夫,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屢屢看手錶,耽誤他吃飯那罪過可大,就快要發怒了。範漣求人氣短,只得老大不情願地交出車鑰匙,目送了他們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