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商細蕊抬頭看他,彷彿有點驚異:「這怎麼成呢!帶著兵唱戲!從來沒有這規矩的!」

「那就有潑開水的規矩了?他們光是叫罵兩句,我還真懶得攙和你們戲子的事兒。回頭要是來個橫的不要命的,不潑開水了,給你弄一瓶硝鏹水潑過來。」程鳳台捏捏商細蕊的臉頰:「這麼漂亮的小臉蛋,我可捨不得。」

商細蕊也就隨他去了。

這以後的一段日子裡,商細蕊不但要忙著排新戲,還要頂著水雲樓的演出,兼職教導小周子唱《昭君出塞》。他預備讓小周子在他新戲的墊場里正式亮相,那非得準備充足,一鳴沖天不可。商細蕊從來不信慢慢唱紅了的道理,覺得那都是混臉熟了靠交情。真有本事的,一登臺就應該讓人迷上。

因為新戲演出愈近,商細蕊懶怠走動,家中常常院門大開,招來同仁們就地唱唸坐打。商宅的院子裡沒有別人家的天棚魚缸之類雜七雜八的什物,乾乾淨淨只有一棵梅樹,留地方是練功用的。而且也沒有內眷家屬的掛礙,一個小來丫頭最是會伺候戲子,用羅漢果和胖大海泡茶給客人們喝,做菜都知道少擱鹽,不上涼食,唯恐害了嗓子。再沒有比商宅更適宜的聚集地了。角兒在這邊練著,周圍人家的孩子們爬在圍牆上偷看,看到妙處就忘了自己是在偷看,扯著脖子給叫好。

小周子在沅蘭他們的幫助下,辭了四喜兒,暫時住在商細蕊家裡學戲。商細蕊忙的事情太多了,很少有時間照管到小周子,小周子只能見縫插針地請教他。但是商細蕊顯然是不夠耐性的,有時候被問得煩躁,口氣就要很不好,或者言簡意賅的囊括一句丟過去,或者讓他在邊上等著,等自己收拾完了手頭的事兒再教他,這一等就是許久了。商細蕊也實在是太忙了。他為小周子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每天早晨四點來鍾推開小周子的屋門,半耷拉著睡眼,靠在門板上盯著小周子瞧,彷彿一隻出現在凌晨快要魂飛魄散的冤靈。直到活生生把人看醒了去天壇喊嗓子,他自己又倒頭睡下了。另外他幫小周子搭了一張特製的床鋪,這張床鋪只有頭腳兩片木板支在兩張方凳上,中間懸空沒有著落。據商細蕊說,這是鍛鍊腰骨的好法子。但是同樣是戲子,他的床上卻是鋪著兩床厚褥子。程鳳台偶然見到,笑說他是在欺負小孩兒。商細蕊一哼哼:「你懂什麼!我的腰骨都練成了,他還小,腰上欠勁道!」

程鳳台聽見這話,一手捏著商細蕊的腰,可想把他三下五除二剝個精光,試試小戲子腰上的勁道了。可是最近肯定是沒有機會的。他這樣忙,誰都離不了他,他近來也生不出別的男歡女愛的閒心。程鳳台就盼他們趕緊把戲唱完了散了,別一天到晚的佔著商細蕊,攪合了他們鬼混。當然程鳳台也不會為了避嫌疑而不去見商細蕊,每天照樣往商宅跑。戲子們早有風聞程二爺與商老闆交情不淺,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對程鳳台客客氣氣自自然然,沒有什麼異樣的態度。俞青本身為情所困,對這層關係就比較敏感一點。雖然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但是一言一笑裡,程鳳台總覺著她對他們知道得特別清楚,連他們自己都還懵裡懵懂的心思,她就已經洞悉了。杜七看程鳳台依然是不順眼至極,不打架不罵人就算是給面子的了,背後問小來:「蕊哥兒為什麼會和這種人靠在一起,我看這個人就是個有錢的混混,虛頭滑腦的,不是什麼好人。」小來深表同意。

日子離上演新戲那一天是越來越近了。一班戲子人仰馬翻,天昏地暗。商細蕊雖是一枚奇兵,而不是將才。給他一個角色,他能演到入木三分,登峰造極。但若是教他統籌規劃一盤局面,那非得糊了不可,看看水雲樓的狀態就知道了。要不是有俞青和杜七,這戲簡直不知道要怎麼排起來是好,商細蕊就會站那兒指手畫腳地挑刺,淨說些常人辦不到的理想化標準,不依他還不成,說:「你們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又要問我意見,又不聽我的。我說的都是對的……」俞青哭笑不得,簡直要喊他祖宗,朝程鳳台拋一個可憐巴巴的眼風。程鳳台笑笑,搭住商細蕊肩膀:「商老闆,好大脾氣!我知道你這是肚子餓了。我們這就去吃宵夜。吃六國飯店外國人做的杏仁豆腐!」一邊連摟帶抱,好說歹說算是把商細蕊搓走了,使這部戲得以正常的秩序排演下去。後來他們算是暗中達成了一項協議,俞青杜七負責安頓戲,程鳳台專門負責安頓商細蕊,商細蕊一個人裹出來的亂,幾乎就能頂了一部戲的麻煩勁兒,不愧是水雲樓的當家人。

一直到正式演出前三天,程鳳台果真去曹司令那裡借了兵。他一般走貨就是用的曹司令的精兵,這就等於請了鏢局,而且比鏢師的槍械更為精良,更有實戰經驗。走一趟貨回來,再與曹司令二八分賬,兩廂便宜又保險。但是他這回借兵卻不派的正經用場,當著姐姐程美心的面,也著實難以啟齒。跟曹府裡吃了一頓飯,胡扯了一通,只說有生意要與姐夫談,程美心也就不稀得聽了。

郎舅二人進了書房,曹司令嘬著牙籤覷著他,一面含笑從抽屜裡拿出一隻鍍銀盒子裝的雪茄煙,很不屑一顧地擲到他面前:「拿去!英國貨!老子抽不慣!」

程鳳台也不道謝,當場從盒子裡拆出一支點來深吸兩口,陶醉得眉毛一抬:「真不錯,地道。嘿,姐夫就愛個洋貨!」茶几上一盤水果切成丁的,程鳳台拿牙籤簪著就著雪茄吃。

曹司令把牙齒剔得嘖嘖作聲:「我可不愛洋貨!洋人的東西,除了槍炮和女人,沒一個老子使得慣的!」程鳳台聞言,很恰當的淫穢一笑。曹司令心領神會,也與他回以一笑。於是兩個色中餓鬼就洋女人展開了一番粗淺而熱烈的討論,氣氛差不多了,程鳳台忽然說:「姐夫,問你借一班兵用用。」

曹司令一抬下巴:「這回往哪兒走?」

程鳳台夾著雪茄煙的手一揮:「不走貨。不出北平城。您甭多問。借不借?」

曹司令半眯著眼睛,看著這個英俊風流的年輕人。他剛剛吃了他一頓豐盛的午餐,喝了他珍藏的白酒,現在抽著他的進口煙,吃著他的水果,向他借了兵居然還不許他過問——簡直快把這王八蛋寵成兒子了!他對兒子都還沒有這樣寵的!

曹司令呸出一口空吐沫:「個孃老子的!你拿老子的兵去殺人放火還不讓老子問!」

程鳳台連忙笑道:「哪兒就殺人放火了!我犯得上嗎?不給你闖禍,我就拿來充充場面。」他把那盤水果端到曹司令面前借花獻佛:「姐夫,挺甜的。」

曹司令連連揮手趕他:「去去去!滾一邊兒吃去!」程鳳台又把果盤端走獨享了。

對於程鳳台這個年紀的紈絝公子,曹司令見得多了心裡也有數。以為八成是與哪個小開哪個老爺鬥氣鬥勢,或為著個舞女爭風吃醋。程鳳台是經過世面有分寸的人,不至於為非作歹,這點倒還讓人信得過。看他坐那兒抽兩口香菸吃兩口水果,領帶鬆了,袖子紐扣也開了,閒閒散散雍容自得的。曹司令真覺得這是他兒子似的,看著叫人心裡又恨又歡喜,所以一面要破口大罵,一面又予取予求的縱容著——他們兩人不過差了十幾歲。

「給你二十個人!回頭給老子闖了禍,老子就一槍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