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程鳳台對他挑眉毛笑笑,也不動氣,他現在心情實在是很好。杜七又抽了兩口香菸,更是與他無話可說,捻了菸頭摟住商細蕊的腰,把他拉近了來貼著耳朵親暱道:「本子我再改改,明天給你送過來。你好生練新戲,少跟王八蛋打交道。我走啦!」

說完也不待商細蕊送他,戴上帽子悠哉地走了。他就連背影都是那麼風流不羈。這就是商細蕊嘴裡老惦記著的杜七少爺,杜明蓊老先生傾囊相授的親侄兒,寫戲詞兒的神手。程鳳台點點頭,心想這個小白臉的這副小白臉脾氣,和商細蕊可算物以類聚了。剛要打趣兩句。商細蕊卻氣鼓鼓地在數落小周子:「還有幾天就要演了啊!你還不好好練!還來看熱鬧!這次要紅不了,你可別怨命!」

小周子立刻飛奔到院子裡拉開工架開始練習,商細蕊站在臺階上抱臂看著,也不指點什麼,就只看著。程鳳台看他的神態,就知道他氣得不輕,而且是說不出口的那種氣。程鳳台心裡得意洋洋,又怕是自作多情,招惹了兩句話,商細蕊還是不搭理。他就真明白了。賠上兩句好話便就告辭。商細蕊見他一走,更不高興了,胸口劇烈地起伏,扭頭就跑進屋去趴在床上,一張臉埋在枕頭裡,眉毛擰得死緊。

商細蕊也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他過去交好的男人個個三妻四妾。他還和那些妻妾們快樂地唱過堂會戲吃過酒席。怎麼程鳳台只是逛逛窯子,他就氣得胸悶,況且還是陳年舊賬,況且他和程鳳台說到底也沒什麼——程鳳台就只是親親他摸摸他,說點奉承話。他是真把他當孩子看了。

他寧可和窯姐兒要好也不肯同我好。商細蕊心想。他根本沒有那麼喜歡我。杜七說得對,這就是個王八蛋!

小來在臥房外輕聲道:「商老闆,五點半了。該去清風戲院了。」

商細蕊悶在枕頭裡大叫:「不去!今天沒有我的戲!不去!」兩隻腳把布鞋踢下地,竟就這樣賭氣去睡了。可憐小周子被他忘得一乾二淨,小周子膽子又細,商細蕊不叫停,他就不敢停,小來怎麼勸都沒用。足練了大半個晚上的步法身段,等到凌晨時分商細蕊起床撒尿順便叫停時,他膝蓋都抻不直了。

商細蕊在那兒生著氣,程鳳台一無所知,還在想著晚上去哪兒解悶。老葛是最懂他家二爺的,不能老守著個男戲子兔兒爺,時不常的也得換換口味。程鳳台讓他隨便開,他就給開去了東交民巷的小公館。那一位郎舅兩個合資包養的舞女小姐今天也正閒著,披了一件玫瑰紅的睡袍,正在監督女傭拿汽油擦她皮包上的汙漬。程鳳台見她衣衫半開潦草慵懶的模樣,心裡一動,身下也一動,就要把她拖上房內行好事。他的身上還有著與商細蕊廝磨時留下的熱度,再解不了,就要被燒死了。不料舞女小姐比他還著急,進了臥室就脫衣裳。程鳳台照例往床上仰面一倒,等著舞女小姐給他服務。

舞女小姐噗地就樂了:「二爺!今兒不成。」

程鳳台笑道:「輪到我就不成了?算我來得不湊巧,遇上你的好日子了。」他想了想,體貼道:「那用嘴。」

舞女小姐嬌嗔一聲:「哎呀!二爺!您真是……」她氣得把那睡袍向程鳳台一打,正蓋在程鳳台臉上,那馨香甜蜜的女人味:「我想去舞會也沒個男伴!您來得正好嘛!不如就……」

程鳳台跳起來攔腰把舞女小姐扔到床上,一扯領帶,整個人就壓了下去,笑道:「不如就先來一次,完了二爺什麼都依你。」舞女小姐在他身下推推搡搡欲拒還迎,被弄得咯咯直笑。

程鳳台說是一次,這一次時間大概也是特別的長,完事了舞會也結束了。反正去不成,於是又來了一次。第二次做到一半的時候,程鳳台從後面貼著舞女小姐的耳朵說了一句話,舞女小姐正是意亂情迷,腦子犯糊塗的時候,而那句話又特別的驚人,她疑心是自己聽岔了:「您說什麼來著?」

程鳳台扯著她的頭髮把她壓在枕頭裡,不讓她說話:「沒說什麼。」

又弄了沒兩下,舞女小姐忽然笑得身上發抖,翻個身摟住程鳳台脖子,氣喘吁吁道:「二爺改口味兒了?看上哪個戲子粉頭了?」

程鳳台停下動作,看著她笑道:「怎見得就是戲子?」

舞女小姐也就是隨口一說,聽他這樣反問,倒真坐準是個戲子了。可是以程鳳台的手面,卻沒有聽說他在捧誰的戲——這卻不是她管的著的。她吃的是這行的飯,榻上工夫無一不通無一不曉,咬著程鳳台耳朵這樣那樣教授了一遍。程鳳台本來也知道男人之間怎樣行事,就不懂裡面的這些複雜手段,需要這樣小心。商細蕊之前有過張大帥有過曹司令,他是有經驗的。但是程鳳台卻聽得格外認真,默默記在心裡,生怕弄得不好傷著了他。那虛心請教的表情,舞女小姐看著就更發笑了:「喲!二爺!床上的事兒,到底也有您不懂的呀!我當您無師自通呢!」

在床上被女人嘲笑,對任何一個男人而言都是奇恥大辱。程鳳台陪著她笑了會兒,然後沉默著到梳妝檯上拿了一瓶髮油。舞女小姐一看,立刻冷汗都下來了,躲被子裡往後縮:「二爺!不興這樣的啊!我錯了行嗎!」

程鳳台倒了一點發油在掌心上,不由分說把舞女小姐翻了個身,壞笑道:「怎麼不興了?二爺第一次幹這個,做得不好您多提意見,做得好了您就多叫兩聲,哈哈!」

舞女小姐哪兒還笑得出來,她有日子沒受這個,疼得額頭上直冒冷汗,深深後悔剛才話語裡激著程鳳台了,抽著涼氣兒還得賠著笑:「不是這樣!二爺!啊……您慢點兒來!慢慢的!」其實她不知道,她激不激著程鳳台,程鳳台遲早都要拿她練練手。程鳳台是個沒心肝的混賬人,唯獨心愛的小戲子,他是捨不得讓他這樣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