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細蕊是真有一點醉意的,臉頰很燙,腦袋暈乎乎的,這時候聽見原小荻要唱戲,程鳳台就覺得他像哪種小動物似的耳朵一抖醒來了:「二爺,我要去看戲。」
程鳳台摟著他不動:「不成。你醉了。冷風一撲要生病的。原老闆唱戲你又不是沒聽過。」
商細蕊只說:「要看要看要看!非得看!這回唱的地方很特別啊!」
程鳳台倒好商量:「行嘛。那就去看。」一面脫下西裝披在商細蕊的長衫外面,不倫不類的一個打扮。商細蕊也不在乎,靠在程鳳台身上,兩個人依偎同步去了花園。一路上人們都笑嘻嘻地看著他倆:「商老闆,醉得這樣了還惦記著聽戲吶?」程鳳台笑道:「可不是嗎?商老闆醉戲比醉酒還厲害。喝酒叫酒鬼。他這就是戲鬼。醒不了啦!」人們點點頭,越過他倆走遠了。商細蕊的手就在西裝下面憤恨地捏了捏程鳳台的腰,程鳳台哈哈笑了兩聲,把他擁得更緊一點。
秋天的庭院楓葉正紅,加上各色秋菊,常綠的冬青,看來一切都很鮮豔。俞青是其中唯一一抹藍,原小荻是其中唯一一抹白。兩人一身民國的服裝,演著古時的戲,出人意料的居然也不突兀。庭院背景襯著人,襯著故事,真是渾然一體戲我難分,使人覺得大概牡丹亭就是眼前的這一個亭子了。可是簫聲一起俞青一開口唱,商細蕊就發笑,還好他們站的地方比較偏,沒有人看到商細蕊的笑。
程鳳台知道他要開始挑剔人家了,一搡他:「商老闆,不準犯毛病啊!這是你剛交的朋友,給姑娘點面子好不好啊?」
商細蕊道:「我就笑笑,也沒說她什麼嘛。」說完了又開始笑了。他平時只是臉上掛一個笑容,這次因為喝了酒,比較忘形,輕輕的笑出聲音來了,還停不下來。程鳳台嘆了口氣:「得,索性您給評評吧商老闆,別憋壞了。」商細蕊搖搖頭不肯說。等原小荻的唱段過了,又輪到俞青了。商細蕊才道:「聽俞老闆唱戲,真是開卷有益。她的腔兒裡處處可見前人的調子,唯獨沒有她自己的。她簡直是崑曲大觀啊!」
程鳳台忍不住噴笑出來:「你這嘴,又損人了是吧!我看她說話又快又密,跟雨點兒似的,居然還能唱這樣的水磨腔,改口兒很不容易啊!」
商細蕊不住點頭:「對,她說話就跟雨點子似的。小雨點兒。以後就叫她小雨點兒。」
程鳳台笑得一揉他腦袋:「可別當人面這麼叫喚啊!姑娘臉皮薄,生氣了打你。」
園子裡那兩個人,俞青眼光如絲情意綿綿,要去纏繞住她的柳夢梅。原小荻眼睛亂飄,唱得非常敷衍,完全不是他在臺上的作風。柳夢梅扶住杜麗娘肩膀的那一節,原小荻居然猶豫了一下。不知是由於他的失誤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俞青說話時的雨點兒腔,到後來也有點帶到戲裡了。亂了拍子失了調兒。在場的都是內行,而原小荻又是多尖的耳朵,調門一偏,還未唱完整句,他就擺擺手停了戲,以免俞青尷尬:「今兒確實喝多了,都喝多了,到此為止吧。改明兒俞老闆在天寶戲樓亮相,大家夥兒可得去捧場。」
俞青還擺著戲裡的姿勢沒回過神來,眼圈紅紅的,直愣愣望著原小荻的背影,有點幽怨的樣子。原小荻簡直一刻也呆不住了,火燒尾巴似的匆匆告辭。走過山石小徑與程鳳台擦肩而過的時候,程鳳台看見他眼裡有難忍的痛楚。程鳳台一想,馬上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與範漣對了個眼神。範漣也在那邊表情很曖昧。四喜兒朝俞青翻個白眼,扭脖子扭腰的在冷笑,輕罵了一句:「倒貼都沒人要!」只有商細蕊傻得像是這個世界之外的人,咕咕囔囔地哀怨:「原小荻怎麼會犯這種錯誤!不應該啊!哎呀!我太失望了!原小荻都會犯這種錯誤!」
程鳳台好氣又好笑地拍了一巴掌他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