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小周子不好意思地停了手。商細蕊捶一拳程鳳台,對小周子道:「吃你的,別理他。」

小周子放慢速度滿口地嚼,吃了這一頓,又不知道要挨多久的餓。他對食物和商細蕊的愛護有一樣的執著和貪戀,幾乎是感激涕零地接受著這些恩惠。

燈光下面商細蕊細看一眼小周子的手,骨架子修長柔軟,但是手指上都是繭,而且已經有些變粗的勢態了。哪個戲班的小旦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地被嬌養著。四喜兒這樣苛待他,不像是看不順眼,倒像是存心要毀了他的前程似的。可是四喜兒愛財如命,毀了自個兒戲班的一棵好苗子,於他有何好處呢?

商細蕊趁空便問道:「你師父為什麼對你這樣壞啊?你哪兒得罪他了?」

這也是小周子想破頭的問題:「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做。」

程鳳台插話道:「周小相公的師父四喜兒,是不是那個五十來歲還抹著粉,桂花油梳頭,調調兒又像老鴇又像太監的老戲子?」

程鳳台這番描述實在是躍然紙上,小來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商細蕊笑問:「二爺認識他?」

「剛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想想,在麻將桌上見過這號人。老得渾身起褶子,還往人膝蓋頭上坐,真他媽雞皮疙瘩掉一地。」程鳳台提起來就滿臉厭色,不用說,他就是那個被老戲子坐了膝蓋頭的可憐人:「如果是他,我就知道周小相公為什麼受罪了。」

滿屋的人都在等他公佈真相,程鳳台緩了一緩,慢慢說了兩個字:「嫉妒。」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所有所思了。結合四喜兒的為人,這個解釋的確很通。雲喜班培養出來的角兒,好雖然是好,卻好的毫無特色。小周子滿身的靈氣噴薄而出,如果日後走紅,那風頭或許是要蓋過當年的四喜兒了。這麼個妙人天天在四喜兒眼前晃,叫四喜兒怎麼氣得過。四喜兒白糟蹋了自己大半輩子,沒能落個長久。現在他也要糟蹋小周子,讓他壓根兒出不來。

小周子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艱難地吞下嘴裡的食物,哀告無助地看著商細蕊。商細蕊卻是有一個很豪邁的對策:「別害怕!四喜兒比我師傅小八歲,今年五十七了,沒幾年活頭啦!你且好好練戲,等把你師父熬死了,你就出頭了!」

程鳳台聽見這話,被香菸嗆了一下:「咳咳,商老闆,沒你盼人死的。哪怕四喜兒活到七十,那也還有十幾年呢!這十幾年裡怎麼著?一個月唱兩次午戲,不還是出不來嘛?」

「不會。」商細蕊得意道:「我讓十九出面和雲喜班說話,讓他們借小周子給我唱兩出。說不定就唱出來了呢?唱不出來過過癮也好。」商細蕊一撫小周子的肩膀:「不過我教出來的一定會紅的!」

商細蕊堅持不肯收留小周子做徒弟,卻暗裡替他鋪排了那麼多,盡了一個真師父的職責。小周子感動得幾乎又要給他跪下磕頭了。商細蕊止住他,想到一個問題:「哎!趕明兒上了臺,你叫個什麼藝名呢?總不能就叫小周子。」

小周子想來想去:「我只知道自己姓周。」

程鳳台起鬨道:「那商老闆給他起一個唄?借您一點兒旺氣,準紅。」

商細蕊當真給想了起來。小周子趴在桌上大眼汪汪地瞧著他等著他,彷彿得到一個名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彷彿得了個名字他就能成角兒了。程鳳台也懷著搞笑的心期待著,商細蕊起名字的路數他是知道的,不過就是什麼什麼紅,跟窯子出來似的。

商細蕊認真道:「戲子就得起個花花草草的名字,尤其是唱旦的。就叫周香芸吧!」

程鳳台立即拿紙筆給他擬出了香芸二字,遞給商細蕊看:「是不是這麼寫?」

商細蕊道:「是!有禾有草,就它。」然後滿意地把字亮給小周子:「看著啦!這是你的名字,別以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了。」

小周子愛惜地把那三個字看了又看,然後對摺了掖進懷裡,兩眼含淚地給程鳳台商細蕊鞠一個躬:「商老闆,您的恩典小周子總有一天會報答的!」

商細蕊沉吟著想了想,程鳳台以為他真要開出什麼條件來,想不到他說的竟然是:「那以後就別給我採酸果了,上回的辣鴨脖子不錯,以後帶這個來。」

小周子忙不迭地答應。程鳳台又不禁笑起來了。等小來送小周子走出門口,程鳳台道:「嗨!商老闆,他一個碎催,哪兒來錢買鴨脖子孝敬您吶……」話正這麼說著,便看見小來給小周子手裡塞了幾塊錢,小周子推託不過她,千恩萬謝地收了,好像還背過身抹了一把眼淚。

程鳳台和商細蕊望著那孩子。程鳳台問:「商老闆,他真能成角兒嗎?」

商細蕊搖搖頭:「不知道。」夜深露重,程鳳台還不願回家去,他現在簡直是把商細蕊的小院子當窩了。商細蕊往屋內走,嘆道「不是光會唱戲就能當戲子的。」

程鳳台後腳就跟進臥室去,一把摟住腰往床上帶:「商老闆讓我見識見識,一個戲子除了會唱戲,還得會什麼呢?」

商細蕊被他一摸就要笑,笑得喘不上氣來,捂著肚子一滑溜就下了床:「別鬧別鬧!肚子裡還有貨!要消化消化,不能碰。」

程鳳台戴上帽子擁住他肩膀:「那行!咱們去看夜場電影消化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