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您唱得這樣好,退得這樣早。真是梨園行一大損失。」程鳳台扮票友還真扮上了:「弄得我們這幫票友啊,想飽飽耳福都不能。」

原小荻連道愧不敢當:「您也知道,如今崑曲的行市不比從前了,我又只會唱崑曲。年紀大了,想想還是趁著在京城的人脈,改行做點安穩買賣養家度日。」他頓了頓,放慢口氣微笑說:「二爺要是真愛聽,我倒可以給您薦兩個人。」

程鳳台莫名有種預感,偷偷看向商細蕊。商細蕊在原小荻說話的時候目不轉睛的。

原小荻果然接著說:「頭一個是當今大名鼎鼎的商細蕊,您肯定知道他的。」

程鳳台就猜他會提商細蕊,果然應驗,忍笑點頭道:「知道,我很知道。」

原小荻自嘲地一嗤笑:「可不是。不聽戲的人,也沒幾個不知道他的。不過戲迷們只知道他的京戲好,不知道他是真正的昆亂不當。我有幸聽過他一場《牡丹亭》,好,真是好。」

商細蕊晶晶亮地睜大了眼睛,開始興奮了。

程鳳台有意引他多誇兩句商細蕊,道:「那一臺戲我也看了,不大懂行,原爺給我說說?」

原小荻道:「就憑二爺剛才的見識,不會不懂。唱的就不說了,就說那一句道白:‘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真個兒念出了一片春光絢爛。後面的那段皂羅袍我看都多餘。」他說到興頭上,口角有點鋒利,馬上轉圜道:「也不是真的多餘,道白嘛,本來就是勾唱詞兒的。可要是把道白念好了,用不著唱,意境也就出來了。」

商細蕊被他誇得臉紅耳赤,開啟扇子扇了兩下風。原小荻看到扇子上的那幅山水,訝異道:「田少爺,此物可是杜明蓊杜大人的手筆?」

商細蕊合上扇子雙手遞給他觀賞:「是。是他的。」這是杜七從家裡偷送給他的手跡。

原小荻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稱歎兩句,非常喜愛。崑曲一向以典雅著稱,原小荻成名之後,身邊曾圍繞著一批上流文人,就像現在的商細蕊。但是他比商細蕊愛書好學,在文人們的長期陶冶之下,培養出一種筆墨情調,會寫會畫,像個書生。

商細蕊今天忽然長了點眼色了,羞答答地說:「這扇子,您要是喜歡就收著。」

原小荻才發覺自己的行為是太過明顯的暗示,與索要無異,連忙還到商細蕊手裡,懊惱地笑道:「田少爺,原某可不是那個意思。杜大人的手跡只饋親友,想來您也是受人所贈,我怎麼好收。」

比起原小荻,商細蕊哪兒還稀罕什麼杜明蓊,被拒絕以後有點尷尬,舌頭打結說不出話。程鳳台心想這孩子上了臺像只黃鸝鳥一樣脆辣辣響,臺下怎麼就能靦腆成這個樣子,笑道:「原爺就收下吧,我這位小朋友不太會說話,您要不收啊,他心裡又得鬧騰好幾天呢。」原小荻依然堅決推辭,讓了幾個回合,才羞赧著臉收下了。程鳳台看他們一大一小臉頰都紅微微的,覺得很好笑,他印象裡戲子大概都是善交際豁得開的人,原小荻和商細蕊都是特例。

被扇子一攪合,原小荻剛才的話頭就擱下了,扯到杜明蓊他們老一輩的文臣舉子上面去。商細蕊不愛聽這些,然而他又不好意思說話。原小荻和程鳳台聊完了天兒談完了事,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該告辭了。三人一同出了門,原小荻再次對商細蕊的贈扇表示萬分感謝,商細蕊終於鼓起勇氣問他:「您要薦的那兩個人,除了商細蕊,還有一個是誰呢?」

原小荻哎呀一聲笑了:「您真是有心。我都給岔忘了,虧您還記著!還有一個是雲喜班的孩子,叫小周子。他還沒有出師,很少登臺唱。」

商細蕊在心裡默默記住了。然後看原小荻上了洋車,目送他走遠了才與程鳳台回去。坐進車子裡,他冰涼的手捂著臉,哼哼唧唧的。程鳳台說你的臉怎麼了?商細蕊說沒事,就是覺得有點兒燙。

「商老闆現在這個樣子,就像個大姑娘。」程鳳台慢慢開著車,不屑地說:「還是個犯了花痴病的大姑娘,至於嗎?不就是個原小荻?我看不至於。」

商細蕊高聲道:「你不知道原小荻唱得有多好!京戲唱得好的不少,崑曲就一個原小荻!」他繼續哼哼:「他已經那麼好了,還誇我好。哦!!!二爺!原老闆他誇我了誇我了!」

程鳳台騰出一隻手來摸一把他的頭髮,笑道:「那你也不能騙他啊,有那麼害羞嗎?同在一個北平城,回頭在哪個牌局上遇見了,我看你怎麼解釋。」

商細蕊說:「我沒有騙他。我又沒說我不是商細蕊,我什麼都沒有說。是你騙了他,你騙他我叫田三心——這名字真難聽。」

程鳳台點點頭:「好嘛,還是我的錯了。下次我就跟他拆穿你的西洋鏡!」

商細蕊不理他,搖下一截玻璃窗吹著風兒開始唱戲,就唱原小荻讚不絕口的那一段唸白——「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聲調拉得長長的,十個字各有各的一番高低韻味。他的嗓子那麼亮,聲音從窗內飄出去,使得街上行人都回頭找尋這是哪裡來的杜麗娘。緊接著後面的皂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都這般,付與斷壁殘垣……」車窗外看去是北平綿連大片的古宅舊牆,間歇有槐樹的濃綠影子一劃而過。這些古老單調的街景,配著商細蕊的遊園,有一種微妙的衝突感,而又很和諧。程鳳台心裡的感慨難以言說。與商細蕊在一起,經常會有這樣今古交錯,瞬息之間滄海桑田的感慨。商細蕊好像有著一種魔力,像希臘神話裡的那隻海妖。他只要一開口,這個世界就變了樣子,一點點鍍上顏色,或者一點點褪去顏色——全看他唱的是什麼戲了。落在這個魔法世界裡的人,不能逃脫蠱惑。

程鳳台也跟著商細蕊不成調地哼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