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因為沒有多餘的筷子,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輪著吃,覺得家常菜的味道也特別地好。吃到一半時,程鳳台已把戲本子看完了,驚奇道:「這個故事有意思,兩個姑娘談戀愛呀!」

商細蕊道:「《憐香伴》。老戲了。」說著夾了一塊土豆餵給程鳳台。

程鳳台驚訝道:「商老闆認識這裡頭的字?」

「認識幾個。看不全。」

程鳳台又翻了翻,道:「李笠翁我知道,但是從來沒聽說他寫過這出戲,這故事太出奇了。演過嗎?」

程鳳台早年親自押隊走貨的時候,大江南北很見識過點奇聞異事,以為沒有什麼能讓他覺得新奇的。今天見了商細蕊的戲本子,才知道自己世面見得遠不夠。幾百年前的一齣古戲,裡面的閨中女子就已經出格大膽到這個程度了,把程鳳台對古代女人的認識完全顛覆掉。又因為是同性別之間的戀情,程鳳台現在特別地看進眼裡。

商細蕊笑道:「你不知道的戲還多著呢!這一齣我和九郎私下排過,不知怎麼的,也沒拿出來演。」

程鳳台道:「很有意思,很有意思。什麼時候應該演一個,你來崔箋雲。」

商細蕊搖頭嘆息:「我來崔箋雲,沒人來曹語花啊!」

「你手下那麼多戲子,找不出個唱崑曲的小旦?」

商細蕊一昂頭,很傲氣地說:「水雲樓哪找得出出一個配得上我崔箋雲的曹語花!」

程鳳台看他這個驕傲的表情就想逗他,捏一下他的腰,商細蕊馬上笑得扭來扭去,縮在椅子裡,把碗都碰翻了。

「商老闆,這話可真狂!那你說說,除了你的寧九郎,水雲樓之外還有誰配得上你的崔箋雲?」

「那隻能是原小荻,原大老闆了!」商細蕊揀大的腕兒說,他相信原小荻這個名字,哪怕是不聽戲的人也一定風聞的,因為實在是紅極了的人物。這個原小荻,程鳳台還真的聽說過,而且不僅僅是聽說過:「原小荻,是不是開綢緞莊的那個戲子?」

商細蕊驚喜地一喊,眼裡放著光,撲在程鳳台跟前叫了一疊聲的二爺。

程鳳台得意道:「嗨!跟他太熟了!上個月剛聚過。他那兒的上等綢子都是我給進的貨,要沒你二爺,他就開不了張做不了買賣!他不是說不唱戲了嗎?」

商細蕊大聲嘆道:「正是不唱了才可惜呢!」

商細蕊進京來,最最遺憾的兩件事就是侯玉魁和原小荻兩個名角兒都隱退了,每次想起來,都要懊悔自己怎麼不早些進京。侯玉魁是真老了。原小荻並不老,他比寧九郎還年輕幾歲,不知道為什麼急流勇退,給一眾票友留下無限的嘆惜。原小荻退後只在他的主顧——也就是那些富豪們的堂會上串一齣摺子戲。或者偶爾在梨園會館會朋友的時候陪唱一齣。商細蕊聽過他兩次戲,一次是在富人家的聚會上,一次就是在梨園會館,唱的《玉簪記》和《孽海記》。原小荻的身份就像侯玉魁,相當持重,而且現在改行做買賣很發財,等於脫了籍,不再是戲子了,不會再有人起鬨讓他來一段這樣不尊重。那兩段十幾分鐘的戲,已然使商細蕊暗暗臣服。在崑曲,商細蕊只不如他。

商細蕊纏在程鳳台身邊膩膩歪歪,程鳳台斜眼看看他:「商老闆,怎麼意思?想請原老闆出山和你唱《憐香伴》啊?那不行,人說不唱就不唱了,我要非逼著人家怎樣怎樣就太不上路了,二爺做不出來。」

商細蕊火燒屁股似的一刻不寧,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來跳兩下:「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激動!我只見過他兩次!我好久沒見他啦!我想聽他說說戲!」

「那你去找他呀!」

「我怎麼找。我又不認識他。」

「你都見過他兩次了還不認識?」

「不認識!我都是躲在角落裡聽他唱戲。我害羞!」商細蕊在有本事的前輩面前最害羞了,連旁人引見他都不敢,要躲開,怕前輩笑話他不喜歡他,真不是個角兒的性子。

程鳳台大概明白他的想頭了:「哦……怎麼著商老闆,二爺給你搭個橋?讓你倆見見?」

商細蕊原地踏了幾步,有些焦躁似的:「不行。我會害臊的。」

「那要怎麼樣?」

「你不能說是我!就說我是你的朋友……或者我裝你成你的小夥計。」

程鳳台笑道:「行行行,還小夥計呢,哪兒能有這麼漂亮的小夥計。這事兒我應承你了。回頭你想想怎麼謝我。」

商細蕊道:「啊?每次求你辦點事,都得謝你!真是無商不奸!」

程鳳台笑著走到他跟前,低頭湊在他耳邊輕聲道:「就是無商不‘奸’。」

商細蕊愣了好一會兒才聽出那個字的含義,臉刷地通紅。

em作者有話說:《憐香伴》故事簡介:監生範介夫(在國子監裡學習的學生)的妻子崔箋雲新婚滿月到廟裡燒香,偶遇小她兩歲的鄉紳小姐曹語花。崔箋雲慕曹語花的體香,曹語花憐崔箋雲的詩才,兩人在神佛前互定終身。崔箋雲設局,將曹語花娶給丈夫做妾,為的卻是自己與曹語花「宵同夢,曉同妝,鏡裡花容並蒂芳,深閨步步相隨唱」。——摘自百度百科/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