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輕飄飄插言道:「他的師姐可多著了!誰的裙子沒鑽過?誰不是一樣的疼他?這也值得你誇嘴?再說了,師姐也分什麼樣兒的,跟漢子跑了的那位也是他師姐!」
這顯然是在說蔣夢萍。程鳳台立刻抬眼留心商細蕊的表情,商細蕊眼神一動,皺眉說:「說一個事就一個事,不要扯那麼遠好不好!」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居然開始化戲妝了,小來立刻從人群縫隙裡鑽出來侍候。
「班主!這事兒您管不管了!」
「你們各有各的說辭,我辨不出是非,你們自己商量。」
「您可是班主!您什麼事兒都不管,這水雲樓還能怎麼著啊!」
商細蕊嘀咕道:「反正我就是這樣的,你們又不是才認識我。要這麼說,這個班主我也不要當了,誰愛當誰當好啦!我不管的……」
於是兩方撇開商細蕊,又開始了一場持久的叫罵,罵得那個寒磣,程鳳台聽著直搖頭,而報紙上恰好寫到這一節內情——傳言說商細蕊接掌水雲樓,純粹是為了擠兌蔣夢萍,和蔣夢萍賭氣,他根本就不是個經營的料。過去蔣夢萍掌管戲班時,曾訂下不準私赴堂會,不準拉黨結派,不準行賄司鼓,不準將戲服頭面帶出後臺等等大小巨靡十來條規矩。雖然有人對她不服,但是戲班在這些規矩的轄制之下,倒也是井井有條欣欣向榮的。然而等到了商細蕊手裡,戲班裡大多都是他的師兄師姐,從小疼他到大,縱使犯了規矩,商細蕊抹不開這份人情,也不好對他們怎樣處罰。加上商細蕊本身就是個糊塗無能的人,心不在俗事上頭,不發瘋的時候,就是個軟蛋,隨他師兄師姐怎麼捏巴。除了戲,他一律的不留心不關心不上心,甚至連戲班的賬本都沒查明白過。逢到神誕祭祀,還要司鼓師傅三催四請,把香火點好了塞進他手裡,他這個班主才懶洋洋地給祖師爺磕上兩個頭。久而久之,原來的規矩含含混混全都廢了。戲班裡妖孽橫行,滋事生非,全依靠商細蕊一個人的聲望在那兒維持著。文尾還說:「觀今水雲樓之經營管理,恐非商氏班主能左右。水雲樓雖則姓商,實則大權旁落。」程鳳台看今天這出,也就知道報上所言非虛,水雲樓前途堪憂了。只不過這大權是商細蕊拱手讓人,棄如敝履的,而不是報上推測的被某個野心家篡權。
沅蘭和十九吵了半天吵不出頭緒,最後由司鼓師傅站出來主持公道,問二月紅:「這事再鬧下去也是沒個分明,你是個好孩子,別撒謊,究竟有沒有動硃筆?」
二月紅被她們吵得方寸大亂,低下頭不答言。這似乎已然是個答案了。沅蘭得意洋洋瞟一眼十九,十九寒著臉瞪了瞪二月紅,恨她個不爭氣的,把戲服一甩,也去上妝了。閒雜人等看完了熱鬧應完了卯,除了有戲的,其他都散去了。二月紅就要被拖去打板子,臘月紅大聲喊住他們掌刑的,給商細蕊砰砰磕了急響頭,道:「班主!求您發句話,讓我替師姐挨罰!她都是為了我!」
商細蕊手裡的妝筆一頓,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說:「不行。誰的錯誰受著,你憑什麼替她捱打?」這個時候,他倒難得給了句準話。
「因為師姐待我好!這世上只有她待我好!別說替她捱打,就是替她去死我也甘願!班主您就行行好吧!」
臘月紅又跪那裡磕頭磕個不停。程鳳台放下報紙從鏡子的角落裡看著商細蕊,神情先是有點錯愕,接著便是憐惜。商細蕊被臘月紅的話說呆了一陣,司鼓師傅喚他一聲,他才慢聲道:「其實這事也沒個定論,各有各的理,誰也沒看真了。大家在一個戲班子裡,何必撕破臉呢。」
他這麼一說,就知道事態有變了。十九呵呵一笑,悠悠哼起曲兒來。沅蘭生氣地把茶杯一磕:「誰當的差事!越來越懶了!茶呢!」
商細蕊轉身對二月紅說:「去給你沅蘭姐敬個茶磕個頭,說你年輕不懂事,叫你沅蘭姐多擔待著點兒。」二月紅依言辦了。十九護著的人果然沒挨著打,覺著很有面子。沅蘭被二月紅磕了個頭,找補回面子,也沒有再為難她。這麼處理實在非常妥帖,程鳳台發現商細蕊並不像看上去或者報紙評論的那樣無能,就不知他犯的什麼懶。
臘月紅還跪在原地,商細蕊認真看著他,道:「別人對你千好萬好都不算真的好,只有自個兒好好對自個兒,才是真的好。懂嗎?」
臘月紅愣了愣,點點頭。商細蕊知道他還不懂,他還小,沒有經過什麼事情,沒有吃著虧,傷著心,他怎麼會懂。
商細蕊道:「好了。你起來吧。帶你師姐回去。」
商細蕊有點不開心,他只要回想到過去的有關蔣夢萍的事情,就要不開心。謝幕之後,程鳳台先回化妝間等他。商細蕊在戲裡走過一遍,下了臺,臉上才有點高興的樣子。兩個人聊著閒話,直到把眾人都熬走了,程鳳台站到商細蕊背後冷笑道:「啊?別人對你好,都不是真的好,是吧?」他還記著這句話呢。
商細蕊笑道:「可二爺不是別人。」
程鳳台也笑了:「商老闆其實很會調節人際,為什麼不管事兒?」
商細蕊道:「我才不管呢!當年那個誰——」商細蕊頓了頓,程鳳台恩了一聲,表示明白那個誰指的是誰,「那個誰做班主的時候,哈!她什麼事兒都要管。人家夫妻吵架她也要管,結果越管鬧得越厲害,越管越結仇。我有她做前車之鑑,索性就什麼都不要管了。有熱鬧只管看,有八卦兩邊聽。」
程鳳台道:「你這個是矯枉過正。」商細蕊的為人行事就是這樣偏激和極端,「那你不怕他們鬧著鬧著,終有一天散了夥?」
商細蕊微微一昂頭:「有我在就不會散!」
「你就這麼篤定啊?」
商細蕊當然很篤定,他管戲班手頭松得很,像沅蘭十九這些有地位的師兄姐,與戲班七三分成,私赴堂會的收入也不用劈賬,這是哪個戲班都沒有的。而且他們是仗著水雲樓的名號才有人聽他們的,沒了水雲樓,商細蕊還是商細蕊,他們可就一文不值了。但是這些事情商細蕊懶得與程鳳台細說,只把眼睛笑得彎彎的,說:「因為商老闆實在是很可愛的,他們捨不得我。」
程鳳台撥過他的臉左右端詳,點頭道:「唔。確實是很可愛的。」簡直是越看越可愛,程鳳台忍不住低頭親親他的面頰。與商細蕊吃過夜宵之後,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