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常之新露出一個很奇怪的笑容,範漣還是頭一回看他笑得那麼輕浮:「我當然瞭解他。你知不知道,當年商細蕊追著我不依不饒誓不罷休的時候,勸架的人就說:‘哎!三爺!商老闆這麼卯足了勁咬著你不放口,我們都疑心他愛的人其實是你啊!你可要放明白點。’我說愛上我了我也不要他的,小奶娃子,一點風情都沒有,只知道發瘋。」

程鳳台支在範漣肩膀上大笑,這要是事情的真相,那就像寫小說似的包袱套包袱,太帶勁兒了。範漣從沒聽過常之新說起這個事,也笑得不行,一手使勁的拍常之新。常之新把他們逗樂了,自己斟一杯酒微笑飲盡,很淡漠的樣子。關於商細蕊,因為陰影太深刻,他是說了笑話也樂不起來的。

程鳳台與商細蕊在香山夜談之後,感情上發生了一些變化。不過只是程鳳台單方面的變化居多。他真是稀罕商細蕊,被商細蕊對蔣夢萍的這份滅頂之情深深感動著——是滅頂之情,不是愛情。假如那是愛情,就一文不值。被情愛衝昏了頭腦的時候,尋死覓活的就多了。商細蕊的愛無關情/欲,他是純粹地渴望佔據蔣夢萍的心,是屬於精神上的,純淨光明的感情。程鳳台自己是個風月色癆,看穿看膩了j□j情愛,因此對精神感情極為崇奉。再看商細蕊,眼光就徹底的不一樣了。

此後,在牌局上聚會上,再有人說商細蕊的是非,程鳳台便以一種寬容包涵的口吻笑著插話道:「商細蕊,他還是個孩子嘛!心又直,腦子又熱,哪裡知道分寸,鬧得厲害點也沒什麼。」甚至還說:「我看商細蕊很懂道理,要不是師姐應承在先,他也不至於鬧成那樣。還是沒有哄好。」言下之意,彷彿還在責怪常之新夫婦對師弟沒有盡到義務似的。

這些話說得多了,再見他與商細蕊歡聲笑語,人人都知道他們兩人交情甚好,便也不在他面前說閒話了。若是還有人沒眼色地在程鳳台面前講講商細蕊的葷話,程鳳台就要反唇相譏,讓那人下不來臺。總之他對商細蕊的愛護是相當明顯了。

那回在麻將桌上談到股票,程鳳台買股票買得很準,他向來擅長做這些空手套白狼的事情,便對經濟局勢發表了一些看法。商細蕊笑道:「我手上正有一些結餘,二爺這麼懂,不如帶著我做一把吧?」

程鳳台說:「哦?結餘有多少?」

商細蕊說:「八千塊。」

程鳳台說:「好的。沒問題。明天派人到你府上取錢。」

商細蕊既想錢生錢利滾利,又對脫了手的鈔票不放心,追悔道:「別明天那麼急啊!我要再想想。」

程鳳台點根香菸一揮手,不耐煩地嗐一聲,說:「賺錢的事還有什麼可想的。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今年年底之前保準幫你翻到一萬塊。大家都做個見證。」

四周一片起鬨聲,有人怨懟道:「二爺怎麼高低眼!我們求著你帶一把你都嫌麻煩,怎麼跟商老闆就包賺管賠呢?」

程鳳台叼著香菸笑道:「因為我特別的疼他呀。」

商細蕊聽見這話,很開心地望著程鳳台就笑了,笑得搖頭晃腦得意洋洋,越發像個孩子,可愛極了。程鳳台真想去摸摸他的頭,抱到膝蓋上揉一揉他。

商細蕊本來就對程鳳台抱有好感,香山之夜以後,好感又添了一層,並且多了許多信任。見了面二爺二爺地喚個不住,撒嬌一樣的。凡是程鳳台說話的時候,他必要插兩句話,哪怕被程鳳台打趣了也不怕,兩個人一句一回嘴的非常熱鬧,平添了許多笑料,外人這才發現商老闆也有這樣風趣的時候。商細蕊彷彿在程鳳台身上找到了一點當年對蔣夢萍的依賴之情,他朝思暮想的,來自於長者的無限寵愛。程鳳台也不負他的心,遇到點瑣碎人情,請程鳳台幫忙出面,程鳳台總是笑道:「這個事,別人來說不能夠,你商老闆開了口,那還能有二話嗎!」一面扶著商細蕊的背,請他賞臉吃頓飯。走貨的時候,程鳳台看見好玩的小玩意就扣下兩件,只留給商細蕊和察察兒玩,至於自己那三個兒子,他是從來想不到的。

一次給商細蕊留了一隻裝首飾的八音盒,八角黑漆的盒子,盒蓋上一朵潔白的象牙雕的玫瑰花,做得很講究。開啟來,裡面還有個跳芭蕾的小人在鏡子上轉圈。範漣看見了,把玩一番,道:「姐夫,這個有意思,給我吧。」

程鳳台說:「只剩這一個了,是給商老闆留的。」

範漣說:「有他的就沒我的?」

程鳳台說:「這女人小孩玩的東西,你要了幹嘛?」

範漣不服氣了:「商細蕊就是女人了?」

「他不是女人,他是小孩。你是女人還是小孩呢?」

「我送人。」

「我也是送人。」

「我是你親舅子!」

「親老子也沒門!」程鳳台抄起牆邊立的一根文明棍,笑著要打他的腿:「放下!」

範漣委屈的把八音盒放回原位,心思一動,回過身眯著眼盯著程鳳台。程鳳台以為他還要較勁,惡聲惡氣地喝他:「看什麼!喜歡自個兒花錢買去!」

範漣形勢迫切地疾步走到他身邊,一屁股坐下來:「姐夫。」

程鳳台斜眼看著他:「恩?」

「你是不是對商細蕊……」

程鳳台看他那個淫/賤的表情就猜到他要胡說什麼了。範漣果然道:「看上他了?」

程鳳台笑道:「你這髒心爛肺的,快滾!」說著拿文明棍真的打了下去。範漣就趕緊的滾了。

後來範漣把這份懷疑與常之新提了一提。常之新原來就對商細蕊有意見,很鄙視他的人品,聽後冷笑道:「過去怎麼沒看出來商細蕊這小子那麼有魅惑力?先是張大帥,再是曹司令,往後,或許還有一個程鳳台。」

範漣沉默不語。本來一個男人和旦角兒走得近些,就難免要讓人起疑心。何況程鳳台是如此的風流多情,與一個同樣風流多情的戲子經過幾番攀談之後,產生了點什麼曖昧感情,那也是順理成章的。只是程鳳台的風流韻事從來不瞞著他,既然他都抓不到切實的把柄,可見事態只在萌芽中,兩人還未上手。

其實那個時候,程鳳台確實是純粹地憐惜著商細蕊,沒有別的用心。至於這份憐惜在半年之後突然變了味,那似乎又是命中註定,天意難違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