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細蕊尋思道:「就和南府戲班的太監一樣。」
「可是也就嗓音還湊合,扮上妝要演個旦角兒,就差遠了!他們哪兒見過男人演女人,演得比女人還女人的。洋大使來中國一看,嘿!開眼了!滿園子花容月貌楊柳腰的小戲子,嗓子又甜,身段又軟,眼睛又亮,而且居然都是有玩意兒的真男人!你說稀罕不稀罕!立刻啟程回國,如此這般稟報給他們皇上。」
商細蕊聽得飯也不吃了,著緊問:「真的呀!那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就把八國聯軍招來了。」
「啊?!」
「八國聯軍來了,主要就是搶戲子,順手也搶些金銀財寶,供他們皇上造了一個……」程鳳台就近拈來,道:「一個像清風大戲院那麼大的金絲籠子,把戲子們都養在裡面,扮上妝,日夜不停地唱戲給他們聽。那些王公貴族高興了呢,就丟些吃食進去喂戲子。」
程鳳台的故事說得好生離奇,商細蕊從來也沒聽人談起過,皺眉道:「這不是真的吧……」又想庚子年的時候,寧九郎是在宮裡的。但是他始終對這一段歷史閉口不談,乃至談及色變,難講是真事呢!
「和你說些秘史□,你還不信。不信就不信吧,來,吃菜。」
一頓飯商細蕊也沒吃可口了,他好像聽了一個聊齋故事似的心內惶惶然,慶幸自己晚生了十來年,避過一劫。又慶幸寧九郎有齊王爺搭救,沒有被洋人明火執仗地搶去,果真皇天在上,吉人天相。最後一道椰子布丁很好吃,醒了他的神,問程鳳台:「這是什麼?」
程鳳台略一想,說:「這是洋人的杏仁豆腐。」
商細蕊稱讚道:「這個做得好!一點兒豆腥味都沒有。」
程鳳台已經騙戲子騙上癮了。
這一頓飯因為還沒有飽,程鳳台便要接著給他補一頓,這次讓他自己說。商細蕊看看手錶,挺不好意思地說:「那我們去胡記麵館吧。」
程鳳台聽著陌生,老葛對胡記麵館熟得很,那裡的炸醬麵是一絕,一溜煙就開到了,停下車子跟在程商二人後面,也準備熱熱地吃上一碗。
因為是常客,店小二認識商細蕊的,見到了迎上來,樂得跟什麼似的:「喲!商老闆!喲!還有一位大爺!商老闆您有日子沒來了!備哪出戲呢那麼忙?二位來點兒什麼?」
商細蕊回頭看程鳳台,程鳳台不等他問,便道:「我不吃。」商細蕊摸出幾角錢:「老樣子。一碗炸醬麵,一碗酸辣湯。剩下的你拿著,不過你可別……」
到底制止不及,小二按照慣例,扯嗓子一嚷嚷:「哎!得嘞!一碗炸醬麵一碗酸辣湯商老闆賞二毛嘞!」
商細蕊抽一口涼氣兒,自己悶頭找了個位子坐下來。程鳳台摸了摸桌面,捻了捻手指,發現這兒的桌椅板凳都膩著一層厚厚的油垢。店堂裡熱辣辣暖烘烘的蔥醬氣,燻得哪兒都沾著油,簡直沒處坐沒處站的。不過程鳳台這幾年翻過山趟過水,闖過了三關六碼頭,也不比早年在家做少爺時那麼嬌氣講究了,眉頭也沒皺地坐了下來,倒了一碗又苦又澀的磚茶喝了一口。
老葛在旁瞧著,心說還是我們二爺,往那一坐就是範兒,還跟吃西餐似的。
那邊幾個癩頭爛眼的泥腿子挑夫聽見小二的吆喝,都端著麵碗走過來了。程鳳台猛一見,很嚇了一跳。但他們似乎也是商細蕊的老相識了,很不見外地圍過來同桌坐下,不把程鳳台看在眼裡,見縫插針地擠了又擠,程鳳台沒法兒與他們較真,只好挪了又挪。還有一個拉洋車的大漢,入冬的天氣穿著單衫,袖子上挽,露出一胳膊精壯的腱子肉。他一腳踩在商細蕊坐的條凳上,滋溜溜吸著麵條看著商細蕊。商細蕊衝他笑眯眯的點點頭,那笑容與平時聚會上見到的別無兩樣,甚至比見了周廳長還要開朗些。程鳳台真要替周廳長心涼了。
「商老闆!您好啊!」
「好。您也好。」
「最近在排什麼新戲?」
「不算新。略改了改。《會真記》。」
「啥?」
「就是《紅娘》。」
「紅娘好!紅娘好!哈哈!怎麼唱來著的?‘小姐呀!小姐你多丰采!’」他捏嗓子學了一句,顯然是很不像的,引得人們轟然一笑,「怎麼唱的?商老闆您給來一段兒!」
「是喲!來一段兒嘿!」
「商郎哎,別臊!賞一段兒哎!」
他們這樣一鬧,那些不認識商細蕊的食客也都圍過來了。程鳳台心想壞了,這幫大老粗,哪有這樣起鬨的,太不尊重了,小戲子臉皮薄,準得惱羞成怒。
商細蕊的臉果然漸漸紅起來,紅到耳朵根,卻不見惱意。小二恰時端上面條來救場:「你們省省吧!打量咱商老闆年輕老實,回頭把人逼窘了,再也不來啦!咱這麵館可就靠商老闆增光啦!」
眾人還是不依,一聲趕著一聲討戲聽。
「不給你們唱,我餓啦,要吃飯。」商細蕊一邊拌麵條,一邊說:「你們上戲園子踏踏實實坐著聽吧,還是扮了妝的,還有胡琴伴奏,順便還能給我賺點兒戲票錢。」
眾人依然嬉笑著死纏爛打,有說買不起戲票的,有說等不及的,千方百計逗弄商細蕊。商細蕊在幼年結結實實地捱過餓,受過心靈創痛,因此他吃東西的時候,那勁頭橫掃千軍無心他顧,不管旁人怎麼逗,他只捧著麵碗埋頭苦幹,稀里禿嚕吃完了,抹抹嘴對程鳳台很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程鳳台也對他一笑,兩人就要站起來走了。可是眾人還沒有玩夠他,按著肩膀不許他動:「商老闆!別走啊!好久不見了,再聊會兒唄!」
商細蕊輕輕的打了個嗝:「我這兒有朋友在呢!」
程鳳台點一支菸:「商老闆隨意。」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戲子,他們的心意程鳳台懂的。
勞工苦力們便很隨意地開始揉搓商細蕊了。他們開起玩笑來,與那些老爺太太的打趣不同,粗俗直白不依不饒,一點場合分寸都不講。從商細蕊院子裡的梅花到底是不是妖精變的,問到他打算幾時娶媳婦,小來是不是他的小老婆。
「商老闆還要老婆做啥?有人親眼見了,他院子裡那棵紅梅精月圓之夜便化作人形,來聽商老闆唱戲。」
「男妖還是女妖?」
「女妖還成,若是男妖,豈不把咱商老闆給消受了!」
這種下流話時不時的蹦出來兩句,程鳳台幾次以為商細蕊要生氣了,不想小戲子除了臉紅之外,很耐煩地有問必答,與苦力們嬉鬧一片,偶爾撒個嬌撒個憨,與當日富貴場所的做派無異,讓程鳳台很是另眼相看。想商細蕊果真心眼乾淨,心眼裡不見財勢,對人也就沒有高低之分了。
其實在商細蕊眼裡,人雖不分貧富貴賤,大約還是可分為四類:懂戲的和不懂戲的,捧他的和不捧他的。懂戲又捧他的是為知交最高;懂戲卻不捧他的可敬不可親;不懂戲而捧他的可以鬧著玩;不懂戲也不捧他的,那就是芸芸路人,誰眼裡也沒誰了。
這些泥腿挑夫們不甚懂戲,聽個嗓子,瞧熱鬧玩的,因此在商細蕊眼裡,竟與麻將桌上的老爺太太們屬於一流人等,而且比老爺太太們不怕得罪,他自然喜歡。
聊了半日,商細蕊站起來道:「我真得走啦,要準備夜戲呢!」商細蕊心說,不知後臺打架打出結果沒有了,「你們也再別瞎說我和小來啦!倘若閒話傳真了,要她一個閨女家以後怎麼辦呢!」
大夥兒滿口答應著,仍是捨不得放他家去。商細蕊的身份,那是金鑾殿養的鸚哥——高貴人的玩物。難得他是這樣的性子,常常飛入尋常百姓家,與人嬉笑親近一回,真讓人不知怎麼稀罕才好了。
好容易脫身了,坐進車子裡,商細蕊還在笑。
程鳳台看著他:「還樂沒夠呢!」
「二爺,我悄悄告訴你,我院子的那棵紅梅精……哈哈!」
「怎麼?究竟男妖精女妖精?」
「什麼妖精,那是我呀!有天我化了個大花臉試一套紅戲服,被人撞見了。不知怎麼,就傳成鬧妖精了。」
程鳳台點頭:「好,回頭我去給你闢謠。」
「為什麼要闢謠,這樣多好玩!就讓他們這麼說吧!」
「商老闆真淘氣。」
老葛聽著,一邊開車一邊也樂了。